塞壬住进安魂曲号的第三天，舰上的医务室被她改造成了实验室。
不是霸占。赫拉主动把医务室旁边那间空舱室分配给了她，理由是“技术官需要独立工作空间”。
但塞壬搬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医疗舱的维生监测系统和她的研究终端做了数据直连。
赫拉的私密频道在第一时间亮起。
“指挥官大人，塞壬小姐刚才调用了您的体检档案。”
“……她要干什么？”
“她说她要建立基准线。我建议您亲自去问她。我的措辞储备不足以翻译她的专业术语。”
凌昼从舰桥走向那间新改造的实验室。门没关，里面已经堆满了从研究所搬回来的设备。
塞壬正弯腰校准一台共鸣频率分析仪，海蓝色长发在腰后晃来晃去。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但嘴角已经提前扬了起来。
“指挥官大人。你的静息心率是六十八，脚步声间距比标准步幅短了四公分。你在谨慎。”
“……你是不是连我走路都要建模。”
“已经建了。”塞壬直起腰，从分析仪后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贴片，递过来。贴片是柔性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微型电路，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金属光泽。
“贴在手腕上。可以实时采集你的共鸣核心数据。”
“有什么用？”
“目前阶段，只是采集。但我需要足够的数据来优化你的多线程链接效率。上次说过，你的矩阵最优配置是七人。四个人和七个人的负荷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一旦零前辈归队，你的链接负荷会跃升。如果现在不打好基础，到时候你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凌昼接过贴片，翻面看了看。做工精致，边缘光滑，是塞壬亲手做的。她把贴片贴在左手腕内侧，柔性材料自动贴合皮肤，有一点凉，然后很快被体温同化。
“采集频率是多少？”
“每秒两千次。”
“……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塞壬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浅得只到嘴角，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又出现了。
她转身去调分析仪的参数，白大褂下摆扫过金属地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指挥官。你知道为什么零前辈当初委托我做理论模型，而不是别人吗。”
“因为你是舰队里最聪明的研究员。”
“这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是唯一一个愿意承认，共鸣系统的核心变量不是技术参数的人。”
“……那是什么。”
塞壬的手停在分析仪的旋钮上。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的微笑明显淡了一度，露出下面更认真的底色。
“是你们每个人的情感。鸦的忠诚、九音的依赖、塞拉不肯放下的愤怒、零前辈的愧疚——以及你对自己的怀疑。这些不是干扰项，它们就是共鸣本身。我只是还没算出它们之间的权重。”
凌昼沉默了片刻。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声。然后她开口，声音轻了一些。
“所以你才会把塞拉的狙击数据写成致谢。”
“样本A的数据是我见过最美的波形。我没有夸张。”
“……那鸦呢。”
“样本B。”塞壬转过身，从终端上调出另一张波形图。那是一条极其平直的基线，几乎没有波动，但在几处标注了极细小的脉冲。
“她的情感输出幅度极小，但一致性是我在整支舰队里见过最高的。她的数据不能用‘美’来形容。”
“那用什么。”
“可靠。”塞壬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在任何一个参数模型里，‘可靠’的权重都是最高的之一。”
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实验室门口。光学迷彩没开，人就靠在门框上，左手机械臂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臂甲。她显然听到了塞壬的评价，表情毫无变化，但敲臂甲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塞壬。”
“样本B。你的心率比进门前高了四点。”
“不准测我。”
“这是我的工作。”塞壬微笑。
鸦把视线转向凌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管管她。凌昼回了个眼神——你觉得我管得住吗。鸦收回视线，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步。塞壬在终端上记录了一行备注：样本B对正面评价存在明显回避反应，建议后续观察。
凌昼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对自己的数据也有分析吗。”
塞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这个停顿对所有研究员来说都算很长——她平时的反应间隔不超过零点三秒，但这次至少用了两秒。
“……有。”
“能给我看看吗。”
塞壬犹豫了一下，然后调出一张新的波形图。和鸦那条极平的线不同，她的波形是另一种极端——细腻、活跃、在稳定中带有规律性的小幅振荡。
但在终端右下角有一个单独的标注栏，里面写着几行小字，字体明显比周围的标注更小，像是自己都不想看清楚。
“样本S（自身观测）：情感输出幅度中等偏上，稳定性一般。对特定对象存在超出实验需求的关注倾向。非理性因素的干扰权重无法量化。结论：有偏差。偏差方向暂不公开。”
凌昼读了两遍。特定对象。超出实验需求的关注倾向。她想起塞壬醒来第一眼看到自己时，那个让她后退半步的眼神。也想起鸦那句“目前还不是”。
“特定对象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塞壬关掉了波形图，动作很轻，但关掉之后手指仍然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大概知道。”
“那就请不要问了。”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甚至比之前更温柔。但正因如此，这句话反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是某个被压得很深的东西，被不小心踩到了边缘。
塞壬从终端前站起来，给凌昼倒了杯水。她在递水时，手指刻意避开凌昼的手腕，没有直接触碰贴片。
“采集已经开始。你正常生活就好，不用刻意配合。越自然的数据越有价值。”她在椅子上坐下，“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帮你做第一次深度共鸣校准。时间不急——但也不能太慢。”
凌昼握着杯子，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片淡金色的贴片。数据正在被一秒两千次地采走，汇入塞壬那台分析仪，变成一张又一张她看不太懂的波形图。
她忽然觉得塞壬可能是这艘舰上藏得最深的人。不是因为她会算计，而是因为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算进去了，包括她自己。
九音的声音从走廊远远传来——“塞壬姐姐我要给你听第四十八种铃声是我昨天刚做的！这次不是草莓主题曲！是草莓味奶茶广告歌！”
实验室的门被刷地滑开。九音端着便携终端冲进来，看到凌昼也在，立刻刹住脚。
“哎指挥官你也在——正好！一起听！鸦鸦已经逃了，塞拉姐姐说再放就狙我，赫拉姐姐把我的广播权限又限制了——”
“因为你上次在凌晨四点放。”凌昼说。
“那是调试！”
塞壬接过九音的终端，把她新做的铃声文件导入分析软件里。波形在屏幕上展开——层层叠叠的音轨叠得花里胡哨，但仔细看，每一个和声都踩在精确的节拍上。
“……节奏对位做得不错。你在用音频谐波模拟通讯干扰的调制算法。”
“你能听出来！”九音整张脸都亮了。
“不是听出来的。是看出来的。”塞壬用指尖在频谱图上画了一道线，“这个峰值处理不够平滑，如果你把这一段的频宽拓宽百分之三，干扰效率至少能提升一成。”
九音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差点把分析仪的连接线扯掉。“塞壬姐姐你太厉害了！你比鸦鸦说的还厉害！鸦鸦说你是个被白大褂耽误的魔鬼！”
“九音。”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极淡的回声。
“啊啊对不起鸦鸦！我没说是你——”
塞壬在九音的搂抱里温和地抽出手臂，把掉下来的眼镜推回原位，看向凌昼。两人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她的口型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
凌昼读出那几个字的嘴型——我知道鸦躲在哪里。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跟九音讲解频谱，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手腕上那片淡金色的贴片知道，塞壬的心率在那一瞬跳快了半拍。而每秒两千次的数据采集，一次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它们最终会变成一张新的波形图，归档进那个标着“偏差方向暂不公开”的文件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