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上舰的第四天，安魂曲号上出现了一张手绘地图。
不是战术地图。是“全员活动热力图”。
塞壬用三种颜色的笔在一张废弃的导航图纸背面，标注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每个人的活动轨迹。九音是明黄色，鸦是深灰色，塞拉是铁锈红，凌昼是淡金色。
颜色重叠的区域被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
交集区——共情密度最高，建议优先利用。
凌昼在舰桥看到这张图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把我们当动物观察？”
“动物行为学是另一门学科。我做的是人类情感的空间分布统计。”塞壬把全息平板转过来给她看补充数据，“你的活动热点主要集中在舰桥、食堂和舰长室，三点一线，和你在部队时养成的巡逻习惯高度吻合。
鸦的热点零散分布在舰内所有可以藏人的通风管道入口，但有一个固定停留点——她自己舱室的墙角，不在床上，在墙角。”
“……她睡地板？”
“她睡墙角。床是摆设。”塞壬继续往下翻，“九音的热点最分散，涵盖了食堂、医疗舱、广播室、你的舰长室门口、鸦的舱室门口、以及我在实验室时，她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走了她才走。”
凌昼抬眼看了她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走廊长椅上有她的体温残留。我用分析仪扫了一下。”
“……塞壬，你这样会被当成变态的。”
“我是研究员。”塞壬微笑，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翻数据，“塞拉的活动热力图最简单。靶场、食堂、自己舱室。靶场占每天六小时以上，中间会去食堂坐正对门口的位置——她在观察所有进出的人。你进出食堂的频率是平均每天五点八次，她一次都没有抬头，但每次你进来她都会微调坐姿。”
“微调坐姿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知道你进来了。”
舰桥安静了片刻。凌昼看着那张手绘地图，忽然觉得塞壬不是在观察他们——她在保护他们。
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把所有人的位置和状态量化成数据，然后找出那些谁都不肯说出口的问题。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看这张地图？”
“不是。”塞壬收起全息平板，正色了些，“你的基础数据已经够做一次预校准了。现在有空吗。”
凌昼的左手腕已经习惯了那片采集贴片的存在。这几天洗澡睡觉都没摘，塞壬说数据连续性很重要。
她在实验室里按塞壬的要求坐下，左手平放在分析台上，淡金色的贴片正对着感应区。
“今天做什么？”
“第一次深度共鸣预校准。不是正式校准——正式的需要等零归队之后才能做。预校准的目的，是确认你和目前四位星奏者的共鸣链路稳定性。”
分析仪启动，淡金色的光从感应区扫过贴片。全息屏幕亮起，四道波形同时展开。
三道是稳定的——鸦的深灰平稳、九音的明黄跳跃、塞拉的铁锈红在冷硬中偶有细微波动。第四道是塞壬自己的，海蓝色，很安静，但振幅比鸦更大，波动比塞拉更频繁。
“……你的波形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和我不太一样？”塞壬盯着屏幕，没有移开视线，“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更冷一点。”
“我的专业领域是共鸣核心优化。如果我自己对共鸣有情感屏蔽，我做的所有算法都会出现系统性偏差。所以我从不压抑情感输出——我只记录它。”
凌昼看着她。这个人在说“从不压抑情感输出”时，脸上仍然挂着那抹温柔得过分的微笑。但她的波形没有骗人——海蓝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轻轻起伏，每一次波峰都恰好和凌昼的金色波形同频。
“我们的共鸣率现在是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
凌昼扬了下眉毛。这个数值是目前所有人里最高的。鸦和她的共鸣率是四十九，九音是四十五，塞拉至今没超过二十。而一个上舰不到四天的技术官，不参加战斗、不做深度交流，共鸣率已经超过六十。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塞壬截断了这个疑问，“只是我接受你，不需要过程。”她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重力加速度，“从零前辈委托我建模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等了十年。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和我的计算值完全吻合。为什么要花时间确认。”
凌昼没有接话。
实验室安静了下来。分析仪还在运行，全息屏上的五道波形交替闪烁，像是某种只有塞壬能完全读懂的密语。
塞壬低头在终端上记录了几行参数。笔尖在屏幕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她停住了笔。
“……凌昼。”
这是她上舰以来第一次直呼凌昼的名字。不是“指挥官”，不是“X-0”，是凌昼。声音仍然温柔，但语调里那个一直存在的“研究者的安全距离”忽然不见了。
凌昼抬头。
“我的自我观测结论更新了。”塞壬抬起头，海蓝色瞳孔从镜片后面直直看向凌昼。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但眼神的温度让凌昼脊背上窜起一阵凉意，“偏差方向已确认。偏差对象是——”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营养剂。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凌昼手边，然后把另一杯往塞壬的方向推了推。
“九音让我送的。她说你们在实验室待太久，怕你们脱水。”
“……九音让你送的？”
“嗯。”
鸦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塞壬。”
“在。”
“你的心率比我进门前高了九点。不要欺负指挥官。”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塞壬低头看着那杯营养剂，又看了看自己终端上新跳出来的心率数据，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浅，像是实验室里有什么精密仪器被碰出了一道细微的谐波。然后她端起营养剂喝了一小口。
“……样本B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可怕。你的数据基准线更新了。”她重新拿起笔，语调恢复了科研者的平稳，“偏差对象的问题，我们下次再聊。”
凌昼端起鸦送来的那杯营养剂。原味的。她忽然想起鸦曾经在医疗舱门口说过的那句话——
“她可能比噬还难对付”。当时她以为鸦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鸦从不在这类判断上开玩笑。
实验室门外，走廊长椅上，放着一杯还没开封的营养剂。草莓味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显然是九音来过了，等了一会儿，又走了。塞壬用余光扫过那杯饮料，没有停笔，但在实验日志的角落里多写了一行
备注：走廊长椅，建议增设恒温杯垫。
申请人：塞壬。
审批：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