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音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才回自己舱室。她带去的草莓味营养剂没送出去,自己也没喝,搁在长椅上忘了拿。
第二天早上,那杯营养剂出现在食堂的回收架上,杯壁干净得像是被擦过。不是清洁机器人的风格——机器人不会连杯底的草莓味残留都冲得一滴不剩。
“赫拉姐姐,昨天谁收了走廊那杯营养剂?”
“塞壬小姐。凌晨三点十七分,她从实验室出来,经过走廊长椅,停顿了约半分钟。”赫拉的声音在九音的私人频道里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之后她前往回收区,手动清洗了杯子。”
“……她没睡?”
“塞壬小姐的睡眠记录显示,过去四天总计睡眠时长十一小时。我有提醒过她。”
九音把这件事告诉了鸦。鸦正在通风管道里做例行气流检查,听完后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从管道口倒挂下来,黑色短发垂成一道帘子。
“她以前就这样。有项目的时候不睡觉是常态。零前辈亲自去实验室抓人才能把她拖回舱室。”
“那现在零前辈不在——”
“所以没人抓得了她。”
鸦从管道里轻盈落地,把检修面板合上,用机械臂的指尖敲了两下确认扣紧。她看着九音忧心忡忡的表情,极轻地呼了口气。
“你去跟指挥官说。她的话塞壬可能会听。”
九音像接了圣旨一样转头就跑,跑到舰桥门口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想好措辞,又折回来拉住鸦的袖口:“你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
“我怕我说不清楚!塞壬姐姐的问题不是我擅长的范围——她是技术宅,技术宅的问题要技术宅才能解决,可我不是技术宅我是通讯官——”
“九音。”
“在!”
“你已经在舰桥门口了。”
门滑开。凌昼坐在指挥席上,手里端着杯原味营养剂,面前是全息星图。她看到九音和鸦以一种“小的闯祸大的跟着来收场”的经典站位出现在门口,把营养剂放下。
“塞壬又测了你们什么数据?”
“不是测我们,是测她自己。”九音把走廊长椅上的营养剂事件、赫拉的睡眠记录、以及鸦说的“零前辈亲自去实验室抓人”全部抖了出来,语速快到鸦在旁边想插话都插不进去。末了,她深吸一口气,“指挥官,你能不能去叫她睡觉?”
凌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鸦让开门口的位置,看着她走出去,然后在凌昼身后用极轻的声音对九音说:“有用。”九音攥拳比了个胜利手势。
实验室的灯开着,分析仪的屏幕也开着,波形图还在刷新。塞壬趴在桌上,眼镜歪在一边,海蓝色长发散落下来盖住半张脸。不是睡着了,是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干了才趴下,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
凌昼走到她身边,没有拍肩膀,只把营养剂放在桌角。塞壬的眼睫毛动了动。
“……我没睡。”
“赫拉说你四天睡了十一个小时。”
“数据采集需要连续性——”
“借口。”
塞壬缓缓直起身,把歪掉的眼镜推正。她看着凌昼,眼底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睛本身仍然亮着。那个亮度不是疲惫能压下去的——那是某种被驱动着停不下来的光。
“你在担心我。”
“是。”
“为什么。”
凌昼被这个简单直接的问题堵了一拍。为什么。因为她是舰队的技术官,因为她的专业知识对唤醒零至关重要,因为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些理由都是真的,但没有一条是凌昼能对着塞壬那张认真到近乎天真的脸说出口的。因为这个女人会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逐条分析每个理由的逻辑漏洞,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关心的不是我,是战斗力。
而那个结论是错的。
“……因为你在走廊长椅上洗了九音忘在那里的杯子。凌晨三点。”
塞壬眨了眨眼。
“那个杯子是草莓味的。九音喜欢草莓味。你洗它的时候在想什么。”
塞壬罕见地没有立刻回答。
实验室里只有分析仪运转的低频嗡鸣。波形图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着——五道线,四道在休息,一道海蓝色的仍在跳动。然后塞壬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动作里透出一种从不轻易示人的倦意。
“我在想,如果零前辈在,她会把杯子送回九音的舱室门口,再贴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记得补充维生素C’。她很擅长照顾别人。而我只会洗杯子。”
“洗杯子也是照顾。”
“……是数据分析。”塞壬说,但声音轻到连自己都不太信。
凌昼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势和鸦在医疗舱陪九音时一样,不近不远,刚好够伸手够到桌上的分析仪开关。
“你的数据分析可以白天再做。现在睡。”
“采集——”
“暂停。我是你的控制基准,我说暂停就暂停。”
塞壬抬起眼,眸子里那点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版本都要浅,少了一层惯常的温柔,多了一缕极淡的涩。她伸手将分析仪切到待机模式,屏幕上的波形图逐条暗下去。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下次你自己来叫。不要派九音。”
“九音不是我派的,是她自己跑来的。”
“我知道。”塞壬站起来把白大褂挂回衣架,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扣子都对得整整齐齐,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凌昼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研究者在观察样本,也不是技术官在向指挥官汇报。是一个十年没有被人叫去睡觉的人,第一次被叫了。然后她轻声说了句“晚安”,推门走进了走廊的暗光里。
凌昼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又坐了片刻。分析仪的屏幕虽然切了待机,但贴在她手腕上的采集贴片还在工作。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淡金色的柔性材料——每秒两千次的数据,刚才大概把她的心率波动全记下来了。她决定不追究这件事。
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被桌上那本翻开的手写笔记吸引住了。不是终端,是纸本。这在塞壬的工作习惯里很少见。纸页边缘露出来的几行字迹,端正、纤细,没有一点划改痕迹。她没忍住瞥了一眼。
“……偏差对象已确认。偏差程度:高。偏差性质:非理性情感依赖。备注:并非因为她是X-0。是因为她是凌昼。暂缓向本人公开。”
走廊里鸦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新的营养剂,显然是替九音送来的。她看到凌昼,没说话,直接把营养剂递了过去。
“塞壬去睡了。”
“……你做到了。”
“不算做到。她只是暂时停手。明天还会继续。”
鸦点了下头。她的视线在凌昼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大概是在判断自己有没有必要说下一句。判断结果是:有必要。
“她以前从不听任何人的话,除了零前辈。你是第二个。”
鸦转身走了。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手里那杯营养剂的吸管包装纸不小心落在地上,她没有发觉。凌昼弯腰把那张小纸片捡起来扔进回收口,然后拧开营养剂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九音一定又在厨房里偷偷换了她的原味储备。
她没去戳穿这件事。舰桥方向传来赫拉与九音的对话片段——九音在问“指挥官成功了吗”,赫拉回答“塞壬小姐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然后是九音压抑的欢呼声,以及紧接着的一句“赫拉姐姐你小声点不要吵到她”。
凌昼靠在走廊墙壁上,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贴片,淡金色的微光在皮肤下平稳地亮着。塞壬说偏差已确认,备注是暂缓公开。但她的笔记没有上锁,纸页就摊开在桌上。
研究员小姐大概不是忘了收,是已经不在乎她会不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