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睡下之后，舰上安静了不少。
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的说话声——塞壬本来话就不多。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实验室的分析仪不再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走廊里少了一道穿着白大褂游走的脚步声，食堂的蓝莓甜点消耗量也暂时归零。所有人都无意识地松了口气，同时又隐约觉得少了点什么。
九音是第一个把这种感觉说出口的。
“好奇怪。塞壬姐姐明明不吵，为什么她睡了之后舰上反而显得特别安静？”她趴在食堂桌上，用吸管搅着一杯新的草莓味营养剂。鸦坐在对面，把一块合成蛋白切成均匀的九宫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也在注意这件事。
赫拉的全息投影浮现在桌角，语气如常：“塞壬小姐的活动会产生持续的低频环境音，包括但不限于键盘敲击、仪器蜂鸣、以及她在走廊上与各成员偶遇时的简短交谈。
这些声音的音量虽然不高，但频率稳定。人类潜意识会将这类稳定声源感知为‘有人在’的安全信号。”
“……赫拉姐姐，你是在用AI的方式说‘我们想她了’吗？”
“我在陈述声学原理。”
“你就是在说你想她了！”九音猛吸了一口营养剂，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凌昼走进食堂时，正听到这段对话。她没有接话，只是在取餐时多看了一眼蓝莓甜点的储备量——还有不少，够塞壬醒来后继续吃。然后她端着餐盘坐下，对鸦和九音说：“塞拉呢？”
“靶场。”鸦回答。
“她早上六点就进去了，现在快十二点了。她吃饭了吗？”
“……没有。”
凌昼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靶场。
靶场的门关着。和塞拉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门没锁，但紧闭的金属板透着一股拒绝打扰的气息。枪声从里面传出来，节奏比平时更密集，间隔更短，不是基础训练，是实战速射。
凌昼推开门。塞拉在移动靶道上高速切换掩体，步枪抵肩，每一次探头都伴随一发点射。靶机随机弹出、移动、翻转，被她一个个击落。弹壳叮叮当当落地，在脚边堆了一小层。她没有停，打完一个弹匣，换弹，继续打。动作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狠劲——不是在训练，是在发泄。
凌昼靠在门口没有出声。她想起鸦之前说过的话：塞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打靶，打很久。她当时以为那是塞拉的常态。现在看来，那只是普通程度的“心情不好”。而今天明显更甚。
塞拉打完第五个弹匣，终于停下来。她站在靶道尽头，呼吸粗重，护目镜被汗水蒸出雾气。她摘掉护目镜扔在桌上，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站那干嘛。”
“叫你吃饭。”
“不饿。”
“你从六点打到现在。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塞拉沉默。她端起旁边的水瓶灌了几口，没有回答。凌昼走进靶道，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壳，铜质外壳已经凉了。她把弹壳放在桌上，推到塞拉手边。
“有什么事直接说。”
塞拉握紧水瓶的指节泛白。然后她把水瓶往桌上重重一搁，水滴溅在桌面靶机遥控器上。她盯着凌昼，那双深棕色瞳孔里翻涌着压抑了一整个早上的情绪。
“星枢的追兵最多还有七十二小时就到。艾德蒙放我们走了，但下一批不是他。下一批是卡西乌斯的直属部队。你打算就这么等着？”
“我没有打算等着。”
“那你有什么计划？我们只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技术官。鸦的渗透能力适合侦察，九音的干扰能掩护撤退，我能打，但对面是一整支巡逻纵队。正面交火，我们没有胜算。”塞拉条条框框列出来，语气冷硬，不是质疑，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求战本能。
凌昼看着她。这个人在十年前独自守了矿场三天，拒绝了撤退命令。她的字典里没有坐等，只有出击和守到死。现在她被困在安魂曲号上，每天训练、吃饭、擦枪，却没有任何一个敌人可以打。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比饿着肚子守矿场还难受。
“你有想法？”
“主动出击。在他们到达之前，先打掉他们的侦察前哨。议会舰队的标准推进流程是三步——派侦察前哨定位、建立封锁线、主力围剿。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建立封锁线之前拔掉侦察前哨，他们的推进节奏就会被打破。我们能多出至少四十八小时。”
“风险呢？”
“侦察前哨通常只有一到两艘轻型护卫舰。鸦渗透，九音干扰通讯，我在远程火力点打引擎。瘫痪他们，不用全歼。只要让他们失去侦察能力就行。”塞拉的军事素养在每一个措辞里都展露无遗——这不是临时起意。她想了一整个早上，可能更长。
凌昼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靶场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枪油混杂的味道，脚边还散落着没来得及清扫的弹壳。她看着塞拉，沉默了片刻。
“计划本身可行。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从头到尾没有给你自己留撤退路线。”
塞拉眼神动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慌张，是被说中最不想提的事。
“……火力手不需要撤退路线。”
“十年前你守矿场的时候也这么想。”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一块旧伤疤。塞拉别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她握枪的手垂下，指尖不自觉地在扳机护圈上反复摩挲。然后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十年前我没有守到矿工撤退。他们撤没撤，我不知道。鸦说矿场废弃了，没有遗体。但也没有消息。十年过去，我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她抬起眼看向凌昼，“这次我不会再等人撤退。如果他们要走，我先打掉追兵，他们再走。”
凌昼站起来和她对视，两人差不多高，视线平齐。
“塞拉。你问我有什么计划。我的计划很简单——我们不打没准备的仗，但我们绝不等死。你的主动出击方案，方向对，具体执行需要再推敲。作战会议上详细讨论。我不是你以前的指挥官，不会给你下撤退命令。但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掩护。”凌昼把捡起的弹壳重新放回她手心，“你帮我争取多出来的四十八小时，我确保你在打完最后一发子弹之前，有人挡在你前面。”
塞拉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弹壳。那枚弹壳被凌昼捡起来后沾了体温，不再是冰凉的。
她用指尖捻了一下弹壳边缘，然后将它放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不是弹壳回收袋，而是贴近胸口的那个口袋。她没有说谢谢，转身开始收拾靶道上的弹壳，动作利落如常。但清理了不到十个弹壳，她的手停下来，背对凌昼，声音在空荡荡的靶场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说，以前那个人从来不用命令压我。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我说不走，他就陪我守。一直守到命令下来，我不得不撤。我欠他一条命。”
“你没欠他。”凌昼的声音很平，“他守你是他自己的决定，跟你欠不欠没关系。”
塞拉把弹壳一个个捡进回收袋，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效率。她从凌昼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放慢，门在她身后滑开又合上。
食堂方向很快传来九音的招呼声，然后是鸦简短的回答，然后是塞拉拉开椅子坐下时，椅子腿与金属地板发出的熟悉的摩擦声——不是靶场那扇紧闭的门后面的拒绝，是食堂里有人等你吃饭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