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的主动出击方案在当天下午被摆上了会议桌。
赫拉把战术屏投到桌面中央,全息星图上标记出星枢舰队最可能的推进路线——
一条沿主要航道呈扇形展开的搜索带,侦察前哨通常会走在主力前方六到八小时航程的位置。
“根据星枢的标准搜索 doctrine,他们会部署两到三个侦察前哨。”
赫拉在每个可能位置标注了红色菱形,“每个前哨通常由一到两艘护卫舰组成,配备远程传感器和加密通讯链。一旦前哨锁定目标,主力会在数小时内完成包围。”
“所以他们靠前哨当眼睛。”九音趴在桌上,用指尖戳那些红色菱形,“把眼睛戳瞎,他们就成瞎子了。”
“戳瞎这个词很精准。”塞壬难得参加了作战会议,她的全息平板摊在桌上,显示着星枢护卫舰的技术参数,“但星枢护卫舰的通讯加密是军用级别,破解需要时间。”
“多久?”凌昼问。
“常规破解需要至少二十分钟。但如果能在破解前先打掉他们的主天线阵列,时间可以压缩到五分钟以内。”
鸦伸手在全息星图上划出一条线。“我从侧翼渗透。先破坏天线,九音再干扰。”
“天线周围通常有自动炮台。”塞拉补充,“我来解决炮台。”
凌昼看着战术屏。三个人的配合路径在星图上逐渐清晰。鸦渗透破天线,塞拉远程火力压制,九音在通讯干扰和战术情报同步之间切换,赫拉在轨道上提供远程传感器数据和撤离窗口。
“计划可行。但有几个要点需要明确。”
她站起来指着前哨的护卫舰图标,“第一,只瘫痪,不全歼。目标是让他们失去侦察能力,不是制造伤亡。第二,撤离优先于追击。一旦前哨的通讯被切断,立刻撤退。第三,鸦和塞拉需要至少一个备用撤离点。”
鸦在星图上点了两个位置。“这里和这里。都是碎石带,足够掩护登舰艇。”
“九音,备用撤离点的通讯掩护能同时覆盖吗?”
“两个都在我的干扰范围内!不过同时掩护两个方向的话,功率会偏高,可能被主力探测到干扰源的大致方位。”
“不需要太久。”鸦说,“只覆盖撤退窗口。”
九音比了个“OK”的手势。
塞拉全程没有说太多话,但在听到“备用撤离点”时,她握着战术笔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她最不想听到的“撤退命令”,被凌昼用另一种方式塞了进来——不是让她撤退,是给她多一条路。她收下这条备用撤退路线,就像收起那个弹壳。
“出发时间?”塞拉问。
“四十八小时内。在那之前,所有人保持训练,恢复状态。”凌昼环顾一圈,“还有问题吗?”
“有一个。”塞壬从全息平板上抬起头,“战前准备期间,所有参战人员需提前完成深度共鸣校准。鸦、九音、塞拉,你们三个的校准窗口,请在这四十八小时内的日程表上预留两小时。”
她声音温柔,遣词客气,但那股“时间窗口已算好不容商量”的气息,整个会议室都闻到了。九音小声对鸦说“我怎么觉得塞壬姐姐比赫拉姐姐还会管人”,鸦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作战会议结束。
九音收拾自己的终端,屏幕上还开着一个音频编辑界面。凌昼扫了一眼——是一段还没调完的干扰脉冲波形,但旁边还挂着一个窗口,里面是甜品形状的音符。九音发现凌昼在看,刷的一下把屏幕扣过去。
“……那是干扰用的!不是草莓广告曲!”
“是。”
“真的!塞壬姐姐要我优化特定频段的调制深度,我顺便加了一点可爱的音效包——”
凌昼没拆穿她,转身跟塞拉确认靶场时间。鸦先去了格纳库检查登舰艇状态。塞壬回实验室,走之前停在九音身后,低头看她扣在桌上的终端。
“第四十九首?”
“……第五十首。”
“完成后发给我,我帮你做频谱分析。”
“塞壬姐姐你最好了!”九音又扑过去抱她的手臂。塞壬这次没有抽手,而是用另一只手在九音头顶极轻地拍了一下。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九音的发顶太软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安魂曲号上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鸦每天在格纳库和通风管道之间往返,把登舰艇的隐身涂层重新校准了两遍。
她的光学迷彩在碎石带环境下的模拟频率需要微调,她自己调的,没找塞壬帮忙——理由是“塞壬的算法太精确,不适合实战的不确定性”。赫拉表示这句话她会存档。
九音在通讯室里连续待了两天,把星枢护卫舰的加密协议翻来覆去地测。
她的终端屏幕上同时开着干扰脉冲生成器、甜品形状的音符图标、以及一个实时监控频道——
那是鸦在格纳库工作时佩戴的环境音频,她留在后台挂着,偶尔听到鸦敲扳手的声响,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塞拉没有去靶场。相反,她在食堂待了很长时间,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保养枪支。零件拆开、擦拭、重新组装。她擦完了步枪擦手枪,擦完了手枪擦鸦的备用匕首——鸦那柄匕首在格纳库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在食堂桌上发现了。
“……你在干嘛。”
“保养。”
“这是匕首。不是枪。”
“都一样。”
鸦接过匕首,看到刃面被擦得能当镜子用,没再说什么。
凌昼在出发前夜去找了塞壬。
实验室里分析仪正全功率运行,屏幕上显示着四个人的校准数据。
塞壬抬头看她,没开口,直接把波形图调出来——凌昼和鸦的共鸣率已经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一,九音在四十八,塞拉终于突破了百分之二十。
最后这条线不再是一条硬邦邦的钢丝,而是一道仍带冷色调、但偶尔会泛起铁锈红色微光的缓波。
“……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她在食堂擦鸦的匕首。擦了一个小时。”塞壬微笑,“数据不会骗人。”
凌昼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属于塞壬自己的那道海蓝色波形。振幅稳定,波动频率比之前略高。她想起笔记里那句话,但没有提。
“校准顺利吗?”
“顺利。你们的状态都很好。特别是你——”塞壬的手指停在凌昼那道淡金色波形上,眼底那点亮光柔和下来,但又不是纯粹温柔,里面始终悬着一丝极淡的、未被说破的保留,“你的波形越来越接近我理论中的最优解了。”
“……那还差什么?”
“还差零前辈。她是你的控制基准。”塞壬收回手,将全息平板合上,动作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但合上平板后手指没有离开桌面,像是在犹豫什么。
“塞壬。”
“在。”
“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
塞壬抬头看她,海蓝色瞳孔在实验室灯下清澈得像浅海。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说——明天出发前,去食堂坐坐。九音做了草莓大福。”
“……什么时候做的?”
“今天下午。她说是为了给鸦和塞拉补充士气,但多做了几个,放在冷藏柜里。我帮你预留了一份。”
凌昼看着她,忽然觉得塞壬的偏差不是数据能概括的。她会在作战会议前把所有人的参数校准好,会在走廊长椅上放恒温杯垫,会替九音分析频谱然后顺手帮她存档,会在你出发前轻声告诉你去食堂吃东西。
她做的每件事都有数据支撑,但做的方向却总是偏离纯粹的研究。偏得越来越远。
“明天校准完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的偏差。你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塞壬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低头推眼镜,用镜片反光挡住了自己的瞳孔。等她再抬起头,笑容已经重新挂好,温柔如初,只是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克。
“看来我的笔记没锁,你也看了。”
“看了。”
“……那就等凯旋再谈。作为激励。”
她转身整理分析仪,动作精准利落,但手上绕连接线时多绕了一圈。
这是研究员小姐今晚的第一个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