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舰艇脱离安魂曲号,向目标前哨驶去。
碎石带的细屑敲在艇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鸦在驾驶位,光学迷彩待命。
塞拉坐在舱门边,步枪横在膝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九音在通讯席上做最后一轮干扰频率校准,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节拍。
凌昼在安魂曲号的战术屏前看着三人的信号点。她的左手腕上,塞壬贴的采集贴片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实验室频道里,塞壬的声音平稳如常。
“所有参战人员共鸣链路稳定。鸦百分之五十一,九音百分之四十八,塞拉百分之二十二。指挥官,你的静息心率是七十二,略高于平时。”
“你在远程监控我?”
“我在远程监控所有人。这是我的工作。”
凌昼没有关掉频道。她放任那道海蓝色的波形在战术屏角落里安静地跳动。
“进入渗透距离。”鸦的声音切进来。
登舰艇侧舱打开,她无声滑出,推进器只给了微小的初速度,之后全是惯性滑行。光学迷彩展开,她的身影融入碎石带的暗色背景里,连战术屏上的标记都变得半透明。
星枢的侦察护卫舰在光学屏幕上逐渐清晰。标准轻型护卫舰,舰体修长,主天线阵列安装在舰桥顶部,四个自动炮台规律地旋转着扫描空域。
“天线阵列周围四个炮台。”塞拉的眼睛贴在瞄准镜后面,“四发四中。你到天线,我开火。”
“收到。”
鸦靠近护卫舰外壳。左手机械臂弹出吸附锚,无声贴在舰体蒙皮上。她沿着舰体攀爬,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赫拉将炮台坐标标注在她的战术视野里,四个红点以固定角速度缓慢移动。
“就位。”
“射击。”塞拉的声音落下的同时,四发穿甲弹已经出膛。间隔极短,弹道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的。四个炮台同时被击穿,爆炸的火光在深空里闪了四下,被真空瞬间掐灭。
“炮台清除。鸦,天线交给你。”
鸦已经在天线基座上了。利刃切入基座的装甲缝隙,机械臂出力调到最大。三十秒后,主天线阵列从基座上整个脱落,无声地漂离舰体。
“通讯阻断开始。”九音的干扰脉冲覆盖了护卫舰的通讯频段,“求救信号被吞了——他们现在连系统报错都发不出去。”
“撤。”凌昼下令。
鸦原路返回。塞拉开始拆狙击点装备。九音维持干扰覆盖,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跳动。还有两分钟鸦就能回到登舰艇,到时全队全速撤离,任务完成。
赫拉的声音骤然插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整拍。
“探测到第二艘护卫舰。从碎石带暗侧绕出,不在之前扫描范围内。预计六分钟内进入射程。”
九音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怎么有第二艘——之前的扫描明明只有一艘!”
“它藏在碎石带的磁场异常区里。是预设埋伏。”
凌昼的指尖按住战术屏边缘。不是意外遭遇。是议会的标准伏击战术,牺牲一个前哨当诱饵,用第二个前哨埋伏所有来拔眼睛的人。她前世在军事学院教过这套战术,现在被人用在她自己身上。
“鸦还有多久登舰?”
“两分钟。”
“来不及了。敌舰会在她登舰前拦截登舰艇。”
塞拉的声音切进来,平稳得异常。“我换位置。新狙击点可以覆盖敌舰推进器。打掉引擎,他们就追不上。”
“新位置在哪。”
塞拉在全息地图上标了一个点。凌昼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完全暴露在敌舰火力覆盖范围内,没有掩体,没有退路。
“太暴露。”
“没有别的点能覆盖推进器。”
凌昼沉默了一息。“打完这一枪,立刻往备用撤退点撤。鸦会在那里接应你。”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瞬。
“……收到。”
第二艘护卫舰进入射程。塞拉在新狙击点就位——小行星表面一片光秃秃,她的身影在舰载探照灯扫过时被照得清清楚楚。两次深呼吸。瞄准推进器排气口最脆弱的接口处。扣下扳机。
穿甲弹出膛。护卫舰主推进器炸开一团火光。与此同时,塞拉的位置暴露了,敌舰副炮开始转向她所在的小行星。
“塞拉!撤!”
塞拉收枪转身,往备用撤退点全力冲刺。鸦的登舰艇从另一个方向切入,艇腹舱门已经打开。九音把干扰功率推到最大,但距离太近了——副炮的第一发擦过塞拉身后的岩石,碎片横飞。第二发紧随其后。
淡金色的光幕骤然展开。
共鸣障壁。
凌昼在那一瞬间将和塞拉的共鸣链路从基础感官共享直接推到了深度共鸣——未经校准、越过所有安全阈值、用自身精神负荷强行生成的半透明屏障。第三发命中障壁,障壁碎裂,冲击力将塞拉推进了备用撤退点的碎石带里。
鸦的手从登舰艇舱门探出,抓住塞拉的战术背心,一把将她拽进船舱。
“人齐了。全速撤离。”
登舰艇引擎全开,向安魂曲号冲刺。身后两艘护卫舰都失去了追击能力。九音在撤离途中紧盯着被动传感器——更远的深空里,一大片信号点正缓缓移动。卡西乌斯的主力舰队,比预估的抵达时间提前了至少十二小时。
登舰艇回到安魂曲号。
塞拉从舱门跳出来时左脚踉跄了一下,身上全是岩石碎片划出的浅痕。她站稳后看着战术屏前的凌昼,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半分。
“你刚才那个——深度共鸣——你还没完成校准——”
“临时用一下。有效就行。”
“塞壬说你没校准就用会损伤精神负荷——”
“我知道。”凌昼关掉战术屏,转身面对她,“你说过你没有守到矿工撤退。这次我守你。”
塞拉站在格纳库的灯光下,拳头攥紧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向医疗舱,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凌昼一眼。
这是某种被撬开了一道缝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撬锁人的无措。她撂下一个字——“傻”——继续走了。
九音小跑跟在塞拉后面,嘴里喋喋不休:“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草莓糖”“鸦鸦给你的那颗还在不在”。鸦从驾驶舱下来,走到凌昼面前。她的表情依然平淡,但脚步比平时沉了不止一点。
“你越级用了深度共鸣。”
“是。”
“塞壬会生气。”
“……我知道。”
鸦沉默片刻,说了一句不是她平时会说的话。“我也生气。”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伐不重,但每一步都带着克制过的怒意——不是愤怒于决策,是愤怒于自己没有在那一刻替凌昼分担那层障壁。
凌昼靠在格纳库冰凉的墙壁上。赫拉的私密频道亮起。
“指挥官大人。虽然您刚才的战术决策完全违反了我对安全的全部建议——但塞壬小姐在实验室里盯着您的共鸣波形,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整整一分钟。我认为那是她表达担心的方式。”
“……实验室你也有监控?”
“实验室也有我。”赫拉切断了频道。
凌昼闭了闭眼,耳边仍残留着深度共鸣后特有的低频耳鸣。左手腕上的采集贴片微微发烫——塞壬大概已经把那几秒钟的数据来回看了无数遍。
食堂方向传来九音的叫嚷:“塞拉姐姐你到底有没有被震伤——鸦鸦你帮我把急救箱拿过来——赫拉姐姐帮我查查深度共鸣后遗症吃什么好——”然后是塞拉极不耐烦的回应:
“我没事。别碰我胳膊。”但凌昼听到她没有挪开椅子。九音大概已经凑上去了。
凌昼从格纳库走向舰桥。路过实验室时门开着,塞壬站在门口,眼镜擦得干干净净。
“塞壬——”
“你的深度共鸣未经校准。”塞壬的声音仍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密计算后硬压下去的,“下次再做这种事,我会把你所有数据全部公开给九音。”
“……这算什么威胁。”
“九音会每天给你做八杯草莓营养剂。你逃不掉。”她把门关上了。
凌昼站在实验室门外,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一瞬间,塞拉的共鸣率突破了她之前所有的上限。
那个满嘴只有“样本A”和“火力数据”的人,终于相信她会守她。
舰桥方向,全息星图上深渊之眼的坐标正被赫拉重新标记。
下一个沉睡的人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