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行动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安魂曲号安静得像一艘空船。
鸦在格纳库检修登舰艇的隐身涂层，塞拉在靶场做日常射击训练，九音趴在自己舱室的床上补觉——她连续两天没合眼，赫拉强行锁了她终端的非必要功能。食堂里只有凌昼一个人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原味营养剂。
“指挥官大人，您已经盯着那杯营养剂看了七分钟。”赫拉的全息投影浮现在桌角，今天换回了低马尾，“塞壬小姐正在来食堂的路上。根据她的步速和当前走廊位置，预计四十二秒后到达。”
“……你连这个都算。”
“算的。另外，您的深度共鸣后遗症——低频耳鸣和轻微精神疲劳——预计还需十六小时才能完全消退。塞壬小姐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校准仪。我建议您放弃抵抗。”
凌昼抬起眼。食堂门在四十秒后滑开，塞壬端着餐盘走进来。蓝莓甜点、原味营养剂、以及一个巴掌大的便携校准仪搁在托盘角落。她把餐盘放在凌昼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
“手腕。”
“……早上好。”
“早上好。手腕。”
凌昼把手腕伸过去。塞壬将校准仪贴在她的采集贴片上，淡金色的扫描光束来回扫过。全息屏幕浮起一串凌昼看不太懂的波形对比图——左边是深度共鸣之前的基准数据，右边是现在的。两条曲线大部分重叠，但在高频段有一处明显的偏移。
“精神负荷的残余偏移还在正常范围内。比我预估的好。”塞壬低头记录数据，“但你连续两天没有深度睡眠。赫拉说你昨晚醒了三次。”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技术官。舰上每个人的生理数据我都有权限调取。”
塞壬收起校准仪，端起自己的营养剂小口喝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今日航速，“鸦昨晚也没睡好。她半夜去格纳库给登舰艇的涂层补了三道工序。塞拉在舱室里反复拆装步枪，拆了七次。九音在梦里说了四十三句梦话，其中十二句是‘草莓’，九句是‘鸦鸦’，剩下的是各种通讯代码。”
凌昼沉默了片刻。“你一整晚都在看数据？”
“深度共鸣的后遗症不仅影响你，也影响所有与你建立链接的人。塞拉在你越级使用深度共鸣的那几秒里，共鸣率被动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她今天早上在靶场的射击散布比平时大了百分之十二。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塞壬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你们在格纳库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你守她——她的心率在那之后下降了十七个点。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
“……所以你今天早上是来给我们每个人做检查的。”
“我首先是来给你做校准。”塞壬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其次才是给其他人做检查。有优先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和汇报实验数据完全一致——精确、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那个“优先级”前面没有加任何限定词。凌昼端起凉透的营养剂喝了一口，决定不做评论。
九音推开食堂门冲了进来。头发乱成鸟窝，左脚穿着拖鞋右脚光着，显然是刚从床上弹起来的。
“塞壬姐姐！鸦鸦说你今天要给我们做检查——我先来！我昨晚睡得特别好——就是梦到鸦鸦把我的草莓糖全藏到通风管道里了——这算不算睡眠质量好？”
“做梦说明进入了快速眼动期。睡眠质量本身不错。但你说的梦话里有至少九句是关于鸦的。”塞壬翻开记录本，“想听听具体内容吗？”
九音的脸从白变粉再从粉变红，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不不不不用——鸦鸦不在吧——赫拉姐姐鸦鸦在不在食堂——”
“不在。”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但她的通讯终端在线。需要我转接吗？”
“不要！”
塞拉推开食堂门走进来。她刚训练完，额角还带着没擦干的汗。她在门口停了一拍，视线扫过餐桌，看到凌昼坐在那里，塞壬在翻记录本，九音在捂脸。然后她大步走向自己惯常的座位——正对门口，和凌昼隔了两个位置。
“……早。”塞拉说。
食堂安静了一瞬。鸦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清洁剂，大概刚从格纳库收工。她在门口听到塞拉那个“早”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轻微的幅度挑了挑眉。
九音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小声对凌昼说：“指挥官，塞拉姐姐刚才是不是主动说了早？”
“是。”
“这是不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早？”
“是。”
九音猛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塞拉把一瓶营养剂往她面前一顿。“闭嘴。吃饭。”
“我还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完了。”
九音乖乖闭嘴，抓起营养剂猛吸。鸦在塞壬旁边的位置坐下，把清洁剂放在脚边，动作很轻。塞壬偏头看了她一眼。
“样本B。昨晚睡眠时长三小时二十分。登舰艇的隐身涂层不需要补三道工序。”
“第二道有气泡。”
“第三道呢？”
“……顺手。”
塞壬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念出来。鸦用余光扫了一眼——没看清，但她知道那行字大概是关于她的。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九音推过来的一杯草莓味营养剂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塞壬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笔尖停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凌昼喝完最后一口营养剂，站起来。
“塞壬，今天下午做全队的共鸣链路复查。塞拉，靶场下午空出来，用作战术复盘。九音，你负责把昨天截获的星枢通讯数据整理出来。鸦，休息。”
“我不需要——”
“这是命令。”
鸦闭上嘴。塞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息——这个声音在凌昼听来，已经能勉强翻译成“你也有今天”。
下午战术复盘时，塞拉把自己在第二狙击点被副炮锁定的全过程逐帧拆解了一遍，把所有决策失误归到她头上，一句没有提凌昼越级使用深度共鸣的事。九音举手想补充什么，被塞拉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鸦全程没有说话。复盘结束后，她把凌昼单独叫到走廊里。
“下次深度共鸣，分一半负荷给我。”
“深度共鸣是单向的。指挥官承担负荷，队员接收增益。技术上分不了。”
鸦沉默地盯着她。那个眼神和她在矿场硐室里被枪指着头时不一样，不是冰冷的审视，是一种更沉的、用沉默当载体的执拗。
“那就别越级。”
“……我尽量。”
鸦转身走了。步伐恢复了一贯的轻盈，但她在转角处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凌昼的左腕——那片采集贴片还在平稳地亮着淡金色的光。然后她消失在通风管道的入口处。
傍晚时分，塞壬在实验室里整理今日的全队数据。海蓝色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跳动。
她在塞拉的记录栏里加了一行备注：今早主动使用问候语一次。社交主动性指标提升。另，深度共鸣后遗症基本消退。
她在凌昼的记录栏里停笔。那行备注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留下短短一句：优先级已确认。无修正必要。
全息屏幕的微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
她将这条记录存进了那个标着“偏差”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好几条类似的内容，每一条都没有发给第二个人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