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发布了一条舰内通知:因卡西乌斯主力舰队提前抵达当前星区,安魂曲号将在三十分钟后进入连续跃迁,预计耗时两天。期间全体非必要值班人员建议休息。
通知发出去不到五分钟,九音就抱着枕头出现在鸦的舱室门口。
“鸦鸦,跃迁的时候我会晕,你让我待你这里。”
“你不会晕。星奏者的前庭系统经过强化,对跃迁加速度完全免疫。”
“我不管,我就是会晕。”九音把枕头往鸦床上一扔,盘腿坐上去。鸦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没有把她赶出去。通风管道入口被九音的枕头挡住了,今晚不用想钻进去睡。
塞拉在靶场待到跃迁前最后一刻。
她回来时走廊正好遇上凌昼,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了一下明天的训练时间。塞拉说明天跃迁期间靶场关闭,改在格纳库做空枪训练。凌昼说行。塞拉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昨天谢了。”
她说得极快,快到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拐进了自己舱室。凌昼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也极轻地说了句不客气。
赫拉在舰桥监控跃迁全程。
她的全息投影没有出现在别处,只在食堂留了一个简短的留言条投影在餐桌上:跃迁期间膳食供应改为自动配给。
冷藏柜里有九音昨天做的草莓大福,每人限量一个。塞壬的蓝莓甜点单独放在第二层。鸦的营养剂已按比例调配。塞拉——你昨天擦过的匕首还在桌上,请取回。
“她连这个都管。”鸦在食堂里看到留言,把匕首插回腰间。
塞壬端着餐盘坐下。跃迁期间实验室设备要关闭大半,她难得不用盯着屏幕,但她还是把全息平板带在身边。九音凑过来,嘴里塞着半个草莓大福,含糊不清地试图套话。
“塞壬姐姐,你最近在写的那份偏差报告——是关于谁的?”
“数据样本的匿名性是研究伦理的基本要求。”
“那就是关于指挥官的。”
“……我没有这么说。”
九音眯起眼睛,吸了一口营养剂,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鸦在旁边安静地吃自己的营养剂,全程没有插话,但她的视线在九音和塞壬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一次。
塞拉把自己的草莓大福推到九音盘子里。“吃。别说话。”九音低头看看多出来的大福,又看看塞拉,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猛吸了一大口营养剂,呛得直咳。
“噎到了?活该。”塞拉把自己的水瓶推给她。
跃迁的轻微震动在舰内像一层持续的低频底噪。凌昼靠在舰长室的床上,舷窗外星光被拉成无数条银线。
她半闭着眼,回想昨天那一瞬间塞拉的共鸣率被动突破百分之三十的数据,塞壬说塞拉的心率在那之后下降了十七个点。这意味着塞拉在意识到自己被守住的瞬间,身体的反应不是紧张,是放松。她在这个认知里沉沉睡去,没有做梦。
两天跃迁结束,安魂曲号出现在深渊之眼星系边缘。那颗气态巨行星比全息星图上的影像更震撼,靛蓝色大气层里翻涌着深紫色的风暴带。
废弃研究所就在碎石带内侧轨道上,和上次塞壬所在的研究所不同,这一个更大,也更破——外壳上密布着被撞击和爆炸留下的疮痍。热信号只有一个点,就在核心区最深处。
“零前辈的沉眠坐标。”赫拉将坐标投在战术屏上,“信号极弱,但稳定。她的维生舱独立供电系统仍在运作。”
凌昼带着鸦和塞壬登站。塞拉和九音留守安魂曲号。踏上研究所外壁时,脚下传来锈蚀金属板特有的空洞回音。鸦走在最前面开道,光学迷彩半开。塞壬跟在凌昼身后,全息平板端在手里,不断扫描周围的能量读数。
通道内部比外面更残破。走廊两侧墙面大面积烧焦,地面散落着大量星奏者核心碎片,早已耗尽能量。鸦蹲下来检视,指尖翻过一枚碎片,背面刻着名字缩写。
“……这里发生过战斗。不是对噬,是对人。”
凌昼继续往前走。通往核心区的路上有好几道防爆门,都是被从外侧强行破开的。最里面那道门前,鸦停住脚步,利刃无声弹出。
有人来过。比他们更早。
门后,核心区一片狼藉。设备被翻倒,资料柜被撬开,零的维生舱歪歪地靠在墙边,外壳有被钝器砸过的痕迹。但舱体完好。维生系统仍在运行。透过透明的舱盖,能看见里面沉睡的人——冰蓝色长发,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安宁。
塞壬快步上前,扫描维生舱状态,手指在全息平板上飞快滑动。“外部有破坏痕迹,但核心维生系统完好。零前辈没有受伤。袭击者尝试打开维生舱,但失败了。”
“星枢的人?”
“概率最高。破坏手法粗暴,目的性强——他们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人。”塞壬的声音冷了一度,“零前辈是星奏者舰队的控制基准。她的共鸣核心是整个第七舰队最特殊的一个。谁能掌握她,谁就能控制剩余的星奏者。”
鸦站在门口,利刃没有收起。她的视线扫过室内狼藉的痕迹,声音比平时更沉。
“袭击者撤退得很仓促。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可能是被什么打断了。”
塞壬将维生舱接上便携能源,开始唤醒程序。
淡蓝色的维生液从舱底排出,液面缓慢而均匀地下降。零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塞壬。”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吐字极其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平稳得像是被精密校准过,“样本都还在吗。”
“都在。鸦在门口。指挥官在我身边。”
零的视线转向凌昼。那双冰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停了几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你就是X-0。”不是问句。
“……是。”
“比塞壬的理论模型矮了一点。”
凌昼还没来得及开口,塞壬在旁边已经接上:“一点三厘米。我已经测量过了。”
零轻轻笑了一声。
她从维生舱里坐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懒洋洋地坐起身,冰蓝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看向鸦,微微颔首,又说了一句“辛苦了”。鸦收紧利刃,低头点了一下。面对零时,她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一整圈。
撤离很顺利。没有遭遇伏击,没有敌人折返。回到安魂曲号,零踏上舰桥的那一刻,赫拉的全息投影沉默了整整三秒。
“赫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零大人。”赫拉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音阶,后面还跟了一句极轻极轻的“欢迎回来”。零微笑,点了点头。
她在舰桥里慢慢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很轻很稳,像是在重新丈量阔别十年的距离。她走过舰长席,走过战术屏,走过星图,然后在食堂门口停下脚步。
食堂里,九音正背对门口在冷藏柜里翻草莓大福,嘴里念叨着“昨天鸦鸦多拿了一个我记得就在第二层——”塞拉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擦枪,抬头看到零,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零看着她,眉眼弯了一下。“塞拉。你还在擦同一把枪。”
“……这把不是十年前那把。”
“习惯还是一样的。”
塞拉低下头继续擦枪,但没有反驳。九音终于从冷藏柜前转过身来,手里抱着两个草莓大福,看到零的一瞬间,大福从她手里滑落了一个。
“零前辈——!”
她扑过来的速度比扑任何人都快,但到了零面前硬生生刹住,停在一步之外,表情在狂喜和不敢之间反复切换。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通讯日志我听了。做得很好。”
九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零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鸦从舰桥那边慢慢走过来,靠在食堂门框上,没有走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塞壬站在凌昼身边,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字。凌昼低头瞟了一眼——零前辈归队。
最优共鸣矩阵核心已到位。
偏差分析:等待了十年的变量,终于可以开始校准了。
她写完,轻轻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凌昼,海蓝色瞳孔里那点亮光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