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归队后的第三天,安魂曲号重新驶入深空航道。
卡西乌斯的主力舰队被甩在后面至少五天航程之外。
回声壁的自动炮台在失去白这个核心之后,被议会远程启动了自毁程序——
他们宁愿炸掉整个研究站,也不肯把它留给任何人。
赫拉截获了自毁信号,把爆炸画面投在主屏幕上。那座环形军事研究站从内部裂开,连同里面所有没带走的资料一起化为白矮星引力井边缘的一圈碎片带。
“他们在销毁证据。”塞壬看着屏幕,声音冷淡,“包括非法囚禁、强制劳动、反向破解共鸣协议的全部记录。议会能赖就赖。”
“不意外。”零没有抬头。
她坐在舰桥角落的沙发上,膝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正一页一页地翻着,“回声壁自毁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清理所有涉及星奏者计划的残存设施。深渊之眼的研究所、矿场行星的补给站、回声站——全都会被销毁。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把剩下的东西抢出来。”
“剩下的东西?”九音从通讯席上转过头,“除了白姐姐,还有谁没回来?”
零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页只写了几行字,纸面空白了一大半。她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没有人了。第七舰队全体星奏者,三百名,已经全部确认下落。归队的只有我们七个。”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剩下的两百九十三人——全在十年前阵亡。”
舰桥安静下来。
九音垂下眼帘,手指从触控板上滑落。鸦靠在战术屏旁边,机械指节极轻极慢地敲了一下臂甲。
塞拉的背影在狙击位上纹丝不动,手里的擦枪布攥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所以这份清单,”凌昼看向零手里的笔记本,“是她们所有人的。”
“是遗愿。”
零重新翻开笔记本,指尖顺着条目往下滑,“听九音的频道铃声、吃赫拉做的蓝莓甜点、看塞拉打靶、检查鸦的通风管道、帮塞壬校准分析仪——这些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她们在撤退命令下达之前,在频道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告诉鸦,她的通风管道改装方案我批准了。零说这是霜在频道里托她的。
第四页:想吃一次食堂的草莓大福,不是合成的那种。这是零羽,舰队里最小的成员。
第五页:塞拉的狙击数据我备份了三份,告诉她别老觉得自己没用。这是亚麻。
零一页一页地念。
每念一条,就在后面用铅笔轻轻画一个勾。
有些条目她已经完成了——给塞壬的校准仪换了新的光学镜片,帮鸦在通风管道里加了第六处加固支架。
有些条目永远完不成——给零羽种一盆真正的草莓,带霜去看一次深渊之眼的日出。
“从归队那天起,我就在做这些事。每天做一点。做到白归队为止,清单已经完成了大半。”
零合上笔记本,“现在只剩最后一项。”
她站起来走到凌昼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冰蓝与琥珀对视。
“第七项不是接白回家。那是第六项。第七项我还没有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
零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凌昼。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要用力,墨色很深,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把指挥官的位置,正式交给你。”
凌昼抬头看着零。
零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冰蓝色瞳孔在舰桥的暗光里像两颗安静的星。
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微微发抖——这是凌昼第一次在她身上捕捉到的不平稳。
“你用了十年等我们回来。归队之后做了这么多准备。”凌昼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回零的手心,“你确定?”
“确定。”零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赫拉。全舰广播。”
“已就绪,零大人。”
零走到舰桥正中央。
安魂曲号的全舰广播系统同时激活,走廊、食堂、靶场、实验室、格纳库、每一间舱室、每一段通风管道,全部响起她平稳而清晰的声音。
“第七星奏者舰队全体成员。我是零,前任舰队指挥官。现在宣布最后一项指挥决议。”
她停了一拍。
“从即日起,第七舰队指挥官一职,正式移交凌昼。交接完成。所有系统权限、战术指挥权、共鸣矩阵核心链路,全部转移。”
赫拉的投影出现在舰桥中央。她穿着那身深蓝色军装,佩剑横置,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音阶。
“权限转移确认完毕。安魂曲号旗舰AI核心正式向新任指挥官报到。”
她转向凌昼,微微欠身,“指挥官大人。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凌昼轻声回答。
九音从通讯席上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频道调到全舰,让自己的声音覆盖整艘安魂曲号。
“第七舰队通讯官九音!向新任指挥官报到!”
鸦从战术屏旁边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单膝跪地。机械左臂横在胸前,利刃没有弹出,只是安静地横在那里。
“……第七舰队所属,鸦。斥候与隐匿渗透。向指挥官报到。”
塞拉从狙击位上站起来,转过身,步枪竖在身侧。她的表情仍然是冷的,但下颌线不再绷得像要咬碎什么,深棕色瞳孔里多了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神色——是放下。
“火力手塞拉。向指挥官报到。别挡我的弹道。”
“……知道。”
塞壬的声音从实验室频道插进来。“技术官塞壬。共鸣核心维护与优化。向指挥官报到。你的数据我每天都在采集,不要以为权限转移之后就可以逃掉。”
“……没逃。”
白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她的战术屏。她将棋盘上那颗挨着红子的蓝子轻轻移开,把红子挪到正中央。然后抬眼看向凌昼。
“战术辅助单位,白。归队确认。”
零最后开口。她没有用广播,也没有用正式语式,只是在所有人说完之后,站在舰桥中央,用十年前的那个称呼叫了凌昼一声。
“指挥官。第七舰队交给你了。”
然后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和十年前艾德蒙在队列里向她行的那个一样标准,但手指没有抖。
凌昼抬手回礼。
动作流畅,和她前世在部队里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也和她在星奏者舰队里见过的一样。
两个时代、两具身体、两种身份,在同一个军礼里安静地合二为一。
安魂曲号继续向前。
全舰照明仍然是赫拉调过的那种暖金色,食堂桌上放着九音新做的草莓大福,冷藏柜第二层有塞壬的蓝莓甜点和鸦的预留营养剂,靶场的枪架上多了一把被擦得反光的步枪,通风管道里有新加固的支架,每一间空舱室的门牌上仍然保留着那些不会再被叫出的名字。
零的未完成清单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一页如今多了一行新字,字迹很新,墨色浅淡,是零刚刚写下的:新的清单交给现任指挥官。
白说,这一项,她可以帮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