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在深空中航行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没有追兵，没有遭遇战，没有需要紧急唤醒的沉眠者。七个人同时醒着待在舰上，对于这艘在寂静里漂流了十年的星舰来说，像是忽然被注入了某种迟到的生机。
食堂的餐桌第一次坐满了。七个座位全部有人，赫拉不得不在桌角额外加了一个全息投影位。九音坚持说那是“赫拉姐姐的专座”，赫拉没有反驳。
“指挥官，”九音趴在桌上，用吸管戳着一杯新调的粉色营养剂，“我们现在是不是算满员了？”
“七个人，满员了。”凌昼扫了一圈。
鸦在切合成肉排，九宫格切得整整齐齐。塞拉在擦一把刚拆完的步枪，枪油的气味和食堂里草莓味营养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归类的复合香型。塞壬在翻全息平板，偶尔抬头看看凌昼碗里的菜还剩多少。
白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她的战术屏，正和零下棋。零今天没有带笔记本，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棋子落得轻而稳。
“满员了，”塞拉头也没抬，“那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凌昼把营养剂放下，“卡西乌斯还在追我们。”
他已经连续加派了两批巡逻舰队，艾德蒙的情报说他又调了第三批。议会那边的态度很清楚——星奏者要么回收，要么销毁。他没有第三条选项。
鸦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们被追了很久了。”
九音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从苏醒到现在，追兵就没停过！”
塞壬推了下眼镜，“追兵是持续性的外部压力。我们的应对策略一直以规避为主，但规避策略的有效性正在递减。”
“塞壬姐姐，你说话好像战术简报。”
塞壬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没有否认。
零轻轻落下一颗棋，视线转向凌昼。“你需要做一个决定。继续被追，还是停下来打一场。”
“停下来打。”凌昼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卡西乌斯是三巨头里最后一个。维拉的罪证已经全网公开，马库斯在公众频道认罪。只有卡西乌斯还坐在舰队总司令的位置上，用他手里剩下的兵力追我们。”
她顿了顿，“只要他还在，星奏者永远会被当成叛逃的军事资产。打掉他的舰队，议会的追捕令就只剩一张纸。”
食堂安静了一拍。
塞拉把擦好的步枪放回腿上，金属零件卡合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我也是。”鸦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
白放下手里的棋子，将全息战术屏从膝头抬起。浅灰色瞳孔映着屏幕上的星光。
“卡西乌斯目前的舰队规模，一个标准巡逻纵队，两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外加一艘旗舰。正面战力是我们的数倍。安魂曲号如果正面接战，胜算不大。”
“正面接战从来不是我们唯一的选项。”凌昼站起来走到战术屏前。
全息星图在她面前展开，她手指点向一片标注为“碎星带”的空域。大量破碎行星残骸和未成形的小天体密集分布，电磁干扰强烈，传感器有效距离会被压缩到极短。
“碎星带。卡西乌斯追了我们这么久，他比我们更疲惫。他的舰队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最近的后勤站点在我们上次摧毁的那个补给站附近。他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就只能撤退。”
“把他诱进碎星带，逼他犯错。”
“他会上钩吗。”白轻声问。
“会。因为我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里，唯一一个在战术推演上赢过他的人。”
凌昼抬头看向对面的鸦。“鸦，你和九音负责碎星带的传感器盲区。把碎星带的电磁干扰利用到极致，让他们看不见我们的真实位置，只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
鸦点头。
“塞拉，碎星带里有大量不规则小天体，引力分布混乱。在这种环境下，你的狙击不需要每发都命中。打引擎，打通讯阵列，打舰桥——打掉旗舰的指挥链就行。”
“知道。”
“塞壬，作战期间共鸣矩阵的全部链路由你监控。如果任何人出现共鸣率异常波动，立刻报告。”
“收到。”
“白，战术推演由你负责。卡西乌斯最擅长的是包抄战术，把碎星带里所有可能的包抄路线全部推演一遍。”
白将棋盘收起来，切出战术推演界面。“已经开始了。”
“赫拉，安魂曲号的主炮充能率现在多少。”
“百分之二十。勉强够打一轮齐射。”
赫拉报完数据，沉默了一瞬，然后破天荒地补充了一句。
“指挥官大人，我建议您这轮齐射用在最需要的时候。这是我作为旗舰AI的专业判断。”
凌昼极轻地笑了一下，“收到。”
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凌昼面前。
“你打这场仗的战术思路，让我想起你前世在军事学院教过的最后一课。把优势敌人拉进对自己有利的地形，用空间换时间，用混乱换秩序。”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战术屏上的星光。“你教过艾德蒙，教过很多人。现在你亲自下场了。”
“零前辈，你有任务吗。”
“有。”零将手轻轻搭在凌昼肩上。
“我的任务是在你打完这一仗之后，带所有人回家。和十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断后。你在，我在。所有人都在。”
九音已经跑到了通讯室门口，声音远远传回来，“我去调碎星带的电磁频谱！鸦鸦你等我十秒！”
鸦已经不在食堂了，大概是提前去了格纳库。
塞拉扛着步枪站起来，走过凌昼身边时停了半拍，丢下一句，“靶场清点弹药。早上六点，别迟到。”
塞壬合上全息平板也站了起来。“深度共鸣校准安排在今晚。作战前必须完成全矩阵校准。这一次你不要越级。”
“万一需要越级呢。”
“那我会提前把越级的负荷分配方案算好。”塞壬抬起眼，海蓝色瞳孔里没有担忧，只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笃定，“毕竟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冒险的时候，少受一点伤。”
食堂安静下来。赫拉的投影浮在桌角，微侧着头。
“指挥官大人，您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这是您第一次在作战会议上下达进攻命令。之前所有的行动——渗透前哨、摧毁天线、唤醒沉眠者——全部是防御或救援性质的。这是第七舰队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进攻。”
她说完微微欠身。“祝您旗开得胜。也祝我主炮命中。”
白推着轮椅从战术屏前退开半步，抬头看向凌昼。
“你赢过卡西乌斯一次。那时候你还是学生，他是教官。现在他是你的追杀者，你是他自己的战术体系教出来的人。”
“他会后悔把你教得这么好。”
凌昼走向舰桥。
走廊里鸦已经等在登舰艇检修口旁边，手里拿着两套抗冲击服的密封包装。九音从通讯室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吸管，手里举着一杯草莓味营养剂。
塞拉的脚步声从靶场方向传来，步枪配件在硬质枪匣里发出规律的碰撞声。塞壬坐在实验室里，屏幕上共鸣矩阵的七个节点正以淡金色的频率同步跳动。
零带着白在舰桥最后确认战术屏的坐标偏差值。
安魂曲号的舰桥穹顶映着星图。碎星带在前方若隐若现，一片被引力撕碎的星体残骸，静静等待着成为战场。
凌昼坐在指挥官席上，舷窗外是永恒的深空。
一切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