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带在光学屏幕上看，像一道被砸碎的镜面。
数以万计的行星碎片悬浮在深空中，大小不一。
大的堪比小行星，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它们被远古的引力灾难撕碎之后就永久地留在了这条轨道上。彼此碰撞，彼此弹开，在恒星风里缓慢翻滚。
安魂曲号在碎星带边缘熄灭了主引擎。舰体切换至惯性滑行，推进光芒逐渐暗下去。
姿态控制推进器间歇性地喷出极短促的气流，修正被周边不规则引力带偏的舰身。
赫拉的声音压得极低。“被动传感器已关机。主动扫描关闭。辐射信号遮蔽启动。安魂曲号当前与碎星带背景辐射的误差值在可接受范围。”
“他们看不见我们。”鸦补充。
“暂时看不见。”凌昼站在战术屏前。
屏幕中央，卡西乌斯的舰队正从碎星带外侧缓缓逼近。七艘舰艇排成标准搜索队形，旗舰“裁决权杖号”居中，两艘驱逐舰在侧翼展开。
四艘护卫舰在外围掩护，舰体深色涂装，装甲层厚重，一看就是没有经过战损削减的满编精锐。
这和她前几次遭遇的追兵不一样。不是侦察前哨，不是被调到边境磨日子的巡逻队，这是卡西乌斯的本队。
白坐在轮椅上，战术屏的冷光映在她浅灰色的瞳孔里。她的指尖在全息棋盘上快速移动，每一步推演都在屏幕上留下一串标注。包抄路线、火力覆盖区、传感器盲区、退路拦截点，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试探。现在的搜索队形不是攻击队形。他在等我们先动。”
“那我们就让他等。”凌昼放大碎星带的核心区域，那里有一片特别密集的碎片云，电磁干扰强到连赫拉的舰内扫描都被压出了雪花噪点。
“鸦。你和九音在碎片云核心布置假目标。不是热源诱饵，是共鸣信号诱饵。用我上次越级时残留在塞壬记录里的波形。”
鸦点头。“几个假目标。”
“四个。布置成一个四散逃逸的队形。让他以为我们在慌乱中分散了。”
“收到。”
鸦转身离开舰桥，脚步轻而快。凌昼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战术屏上移动。
“塞拉。碎片云边缘有一颗偏转的小行星，表面铁镍含量很高。在你的穿甲弹有效射程内，能不能打穿驱逐舰的引擎护甲。”
塞拉从狙击位站起来，走到战术屏前。她的手指沿着凌昼标出的弹道线比了一下，深棕色瞳孔微微眯起。几秒后她点了下头。
“太薄。穿过碎片带的微型碎屑会提前损耗弹头动能。”
“所以需要近一点。”
“多近。”
“你要到碎片带内侧的一颗小天体上。距离驱逐舰不到三千米，在它的副炮覆盖范围内。”
塞拉沉默了片刻。她抬眼看向凌昼。“打完呢。我怎么撤。”
“鸦会在你开火后给你开一条通道。碎片云里有一颗暗质小行星，表面有天然裂隙。你往那里撤，裂隙够深，副炮打不穿。”
塞拉又沉默了片刻。在脑中推演每一步移动路线。“可以。”她扛起枪，往格纳库走去。脚步声还是那样沉而规律，但她在门口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这次别帮我挡炮。你上次越级，塞壬念了你多久。”
“很久。”
“那更别挡。”
凌昼没回答。塞拉也没等回答，大步走了。
碎星带的碎片云内部，安静得不像话。鸦的登舰艇在一片片碎石之间无声穿行。她关闭了所有主动推进，只靠姿态控制喷嘴微调方向。艇腹舱门打开一道缝，九音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太空服的袖子上沾了一片极小的金属碎屑，她没有管，只是专心致志地调着信号发生器。
“假目标一号，投放。”她轻声念着，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一个淡金色的共鸣信号从发生器里飘出，在碎片云深处一闪一闪地亮着。就像真的星奏者在孤独地发着求救信号。
“二号，投放。”九音调好第二个信号，把它设定成往不同方向移动的轨迹。
她的干扰频段覆盖了碎星带核心区域，让卡西乌斯的传感器组只能勉强捕捉到四个模糊的信号点。她盯着屏幕，忽然轻声说，“鸦鸦。你觉得卡西乌斯会不会上当。”
“会。”鸦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他自负。”
九音点点头，把第三、第四个假目标全部投完。四个信号点在碎片云深处闪烁，像四只离群的萤火虫。
卡西乌斯上钩了。
裁决权杖号的舰桥里，战术屏上四个淡金色的信号点正在四散移动。传感器组将数据逐层上报，值班参谋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卡西乌斯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些散开的信号点。
他年近六十，满头银发剪得极短，军装笔挺没有一道褶痕。这十年没有一天让他在军事纪律上有过松懈，哪怕追杀的是一群他曾经亲自下令处决的“军事资产”。
“目标分散了。试图从碎片云不同方向突围。”值班参谋的语气短促。
“不。不是突围。”卡西乌斯的声音沉而冷，他伸手指向碎片云边缘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信号，“这个才是真的。其他四个是诱饵。星奏者的共鸣信号我见得太多了——真的那个从来不会主动暴露。”
“追击方向？”
“直取这个。另外四个不用管。”
裁决权杖号率两艘驱逐舰转向，向碎片云边缘压过去。他们越靠近信号源，碎片密度越低，视野越来越清晰。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信号的真身。
是一台孤零零的信号发生器，凌昼故意留在那颗小天体表面，功率调得极低，像是某个受了伤、只能勉强维持共鸣的星奏者。陷阱。
卡西乌斯瞳孔一缩。“全舰后撤——！”
话音未落，一道暗蓝色的光柱从碎星带核心区的碎片云后方骤然亮起。赫拉把舰首主炮的三联装全部锁定裁决权杖号的引擎舱。她等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发。
光柱穿过碎片云，穿过护卫舰来不及合拢的防御间隙，精准灌入裁决权杖号尾部。
引擎护甲炸开，推进喷口在瞬间被高热熔毁。裁决权杖号剧烈颤抖，舰桥警报声刺耳地长鸣。
“引擎受损！推力下降至两成——”损管组的报告被另一阵爆炸声淹没。塞拉开火了。
她蹲伏在距离驱逐舰不到三千米的一颗小天体上。第一发射穿了左侧驱逐舰的主炮塔冷却管线，液氮从破口喷出，在真空中瞬间凝成一片白雾。
她拉动枪栓，弹壳弹出，在微重力中缓慢翻滚。第二发，她打掉右侧驱逐舰的通讯阵列。天线碎片无声飞溅。
两艘驱逐舰的反击火力同时转向她所在的位置。副炮的火力网交织射来，她藏身的岩石被削掉整整一层。她没有躲，打完第三发才收枪。
往鸦预设的裂隙方向撤退，沿途碎石横飞，一块被炮火削下来的岩石碎片从她头盔侧面擦过，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命中。正在撤离。”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仍然是冷的。
鸦的登舰艇从裂隙另一侧切入，艇腹舱门大开。九音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死死盯着传感器。她的干扰脉冲将两艘驱逐舰的追踪制导全部引向了相反方向。
“塞拉姐姐快！我撑不了太久——”塞拉一脚踏上登舰艇舱门。鸦同时把推进推到最大，艇身以极限加速度甩开紧随而至的副炮炮弹。
裁决权杖号的舰桥里，卡西乌斯撑着指挥台。警报红光在苍老的脸上明灭不定。引擎报废，两艘驱逐舰的指挥链被切断。
四艘护卫舰被假目标分散在碎片云各处。但他手里还有舰队，还有舰载陆战队，还有四十年的军人生涯教给他的最后一课——不要停，不要退，不要认输。
“启动舰载突击艇。全员陆战队，准备接舷战。”他的声音压得极沉，“目标，安魂曲号。”
舰桥安静了一瞬，值班参谋迅速开始传达命令。
凌昼站在安魂曲号的舰桥中央，舷窗外碎星带的碎片在爆炸余波中缓缓飘移。
赫拉的声音平稳响起，“敌方发射突击艇，数量六。预计四分钟后接触。接舷位置为安魂曲号中部格纳库及左右两舷辅助舱门。”
“九音。突击艇的加密指挥频道能不能切入。”
“能。但要等他靠近，干扰距离才有把握。”
“鸦、塞拉。格纳库正面布置防线。塞壬，你负责带白转移到核心区。赫拉封住核心区闸门。零前辈留在舰桥。”
零抬起眼。“你呢。”
凌昼检查了一下腰间能量手枪的充能。
“我在格纳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