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艇撞上格纳库外壁时，整艘安魂曲号都震了一下。
金属撕裂声从舱壁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泄压气流。
赫拉的损管系统在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隔板从舱壁内侧弹射落下，将破损段与主舱室隔开。
格纳库的照明猛地暗了半拍，然后切换到应急模式，暗橙色的灯光把所有影子都拖得极长。
“左舷辅助舱门被突破。突击艇数量三。右舷辅助舱门同样被突破，数量三。”赫拉的声音在频道里平稳得近乎冷酷，但凌昼听得出她把语速提快了整整一拍。
“九音。敌方加密指挥频道。”
“正在切入——给我五秒！”九音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跳动。干扰波形在战术屏上剧烈震荡，敌方频段被一层一层剥开。她咬了下嘴唇，眼睛一亮，“切进去了！他们的频道现在全在听我们说话。”
“卡西乌斯。”凌昼的声音通过敌方频道传遍整支突击队，“你派来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
对方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半秒。然后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卡西乌斯本人，从裁决权杖号的舰桥直接切进来的。
“每一个。他们都是宣誓效忠星枢议会的军人。不是叛逃的残兵。”
凌昼没有继续对话。她把能量手枪的充能调到最大档，淡金色的光芒在枪膛里亮起。
格纳库正面闸门被炸开。冲击波裹着金属碎片横扫整个舱室，应急隔板被掀飞了两块，碎片叮叮当当砸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第一批陆战队员从烟雾中冲进来——重型封闭式战斗装甲，肩甲上漆着裁决权杖号的舰徽，突击步枪已经举到肩高。
鸦在阴影中无声切出。
光学迷彩没有完全展开，只覆盖了她的左半侧身体轮廓。她从一堆倾倒的货柜后面滑出，左手机械臂的利刃已经弹开。
第一刀命中最近那名陆战队员的步枪枪管，刀锋切过金属护手，直接将武器从对方手中打落。第二刀转向右侧另一人的膝盖关节——那里是重型战斗装甲最薄弱的接缝。
刀刃收回来的时候，上面没有血。鸦用刀背打的。她在接舷战里从不轻易用刃口。
“正面六个。侧翼还有两个。”她的声音从战斗频道传来，语气和她汇报侦察数据时完全一致。
塞拉的狙击从格纳库最深处响起。不是穿甲弹，是震荡弹。弹头打在陆战队员的胸甲正中央，不穿透，但冲击力足够让人被掀翻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她拉栓换弹，第二发已经出膛，将另一名正从侧翼绕向鸦的敌人击退数米。
“震荡弹存量只有十二发。省着用。”她说完又开了一枪，将第三个试图冲过掩体的陆战队员钉在货柜后面。
凌昼没有找掩体。她站在格纳库正中央，能量手枪平举。
共鸣指挥界面在她视野边缘亮起——鸦的冷焰，塞拉的铁锈红，九音的明黄。三条线同时平稳跳动。她把第一发能量束打在最前面那名陆战队员的脚边，地板被烧出一道焦痕。对方脚步一滞。
“继续冲。”凌昼对他说，然后抬起枪口指向他身后正在涌入的后续部队，“但提醒你后面的人，格纳库只有这一个入口。进来的人越多，退出去的路越窄。”
那名陆战队员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九音的干扰切入他们的头盔内置通讯。
“卡西乌斯旗舰引擎已毁，两艘驱逐舰通讯阵列均被击穿，你们的撤退路线不存在。”她的声音从敌方耳机里传出，和平时在食堂撒娇的声线判若两人，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干扰脉冲校准过，“你们的长官没有告诉你们实情。”
敌方频道里开始出现杂乱的质疑声。有人在呼叫声中被干扰切断，有人在问“引擎真的毁了吗”，有人直接喊了卡西乌斯的名字。
凌昼听到那个老将在频道里怒吼“不要听叛逃者的宣传”——但音量越大，越说明他开始失控。
右舷辅助舱门方向，第三批陆战队员强行突破了赫拉临时封住的应急隔板。
领头的是一个肩章上缀着突击队长标识的军官，身高比凌昼高出整整一个头，重型战斗装甲的伺服电机在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嗡鸣。他没有拿步枪，手里提着一把震动战锤。
锤头布满高频振荡纹路，碰到任何金属都会在瞬间产生足以撕裂装甲的共振。
赫拉的声音在私密频道亮起。“突击队长。代号‘铁砧’，卡西乌斯直属陆战队第一分队。近战特化，有独立指挥权限。”
凌昼抬眼看向那个人。铁砧也在看她——银白长发，琥珀瞳孔，身形单薄到完全不像一个军事指挥官。和他手中那把战锤相比，她看起来脆弱得近乎荒唐。
“你就是那个叛逃的指挥官。”铁砧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沉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卡西乌斯说你是男的。”
“曾经是。”凌昼抬起枪口对准他，“现在也是指挥官。”
铁砧迈步冲过来。战锤被他单手抡起，锤头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灰白色的弧线，高频振荡将路径上的尘埃全部震成齑粉。锤头砸在她身后一个废弃的货柜上，货柜被震成一地碎渣。
凌昼侧身躲开，能量手枪连开三发。淡金色的光束打在胸甲正面，只留下三道浅浅的焦痕。铁砧毫发无损。
第二锤横砸过来。她弯腰躲过，锤风擦过后背，抗冲击服的外层被余波震裂了一道口子。她顺势滚向侧面，单手撑地重新站稳。
鸦的声音在战斗频道里骤然绷紧。“指挥官，换位。我来对付近战。”
“不用。你去清侧翼。塞拉，给我一个掩护窗口。”凌昼重新举起枪，没有后退。
铁砧再次冲来。
这次她把枪收回腰间，没有开火，而是在战锤落下的瞬间迎向他的方向。锤头从她头顶擦过，锤柄撞在她的左肩上，闷响一声。她不退。她伸出手，按在他的胸甲正中央。
共鸣链接——
是共鸣指挥的基础功能之一，让链接对象感知到指挥官的共鸣核心频率。这种感知不需要对方的同意，只需要足够近的距离。
淡金色的光从凌昼的掌心扩散开来，穿透战斗装甲的合金层，穿透伺服电机，穿透他胸腔里的骨与肉。
铁砧的动作停住了。
是他自己的手不再听使唤。
“你宣誓效忠的人，在十年前下令出卖了三百名星奏者。”凌昼的声音很轻，但共鸣链接将她的每一个字都直接传进他的意识深处，“那些星奏者里，最小的一个十六岁。她叫零羽。她在撤退命令下达后第九十七秒信号消失。死之前，她只托付了一件事——把数据带回去。”
铁砧的瞳孔在头盔里剧烈收缩。他听不到具体的词句，但共鸣传来的情绪不会骗人。那是零羽最后的恐惧，鸦接过的承诺，十年没有断过的负重。
战锤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侧翼的陆战队员停下了脚步。
九音的干扰已经完全接管他们的通讯频道，他们的指挥官铁砧站在格纳库中央一动不动，他们的旗舰引擎被毁、撤退路线被切断，而对面的指挥官在接舷战打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收起了枪。
凌昼后退一步。她抬起头，对着铁砧头盔内部的通讯器，也对着所有还站着的陆战队员。
“卡西乌斯就在你们身后的旗舰上。他没有受伤，没有出现在格纳库，没有亲自带队冲锋。他派你们来送死，却不肯把自己的军靴踩在这艘船的甲板上。”她的声音平稳，不是喊话，只是陈述，“你们还要为他拿多久的战锤。”
铁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摘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面孔——久经沙场，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看着凌昼，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丢在地上的战锤。
“……引擎真的毁了。”
“毁了。”
“你们的狙击手打的是震荡弹，不是穿甲弹。”
“是。”
铁砧转过头，对身后还站着的陆战队员说了两个字。“停火。”
枪声在格纳库里渐渐稀落下来。剩下的陆战队员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鸦从阴影里走出来，利刃已经收回臂甲。塞拉从掩体里站起身，她手里那把步枪的枪管微微发烫，但保险已经关上了。
舰桥方向，赫拉切进全舰广播：“敌方突击艇已全部解除武装。卡西乌斯旗舰仍在通讯范围内，对方发来了一个通讯请求——不是公开频道。是私人频道。”
凌昼站在格纳库中央，面前是放下战锤的铁砧，身后是自己的舰队。
“接进来。”
卡西乌斯的脸出现在格纳库的主屏幕上。他仍然站在裁决权杖号的舰桥里，军装笔挺，但那头银发不像之前那么整齐了。
他盯着凌昼，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不愿意承认的疲惫。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第七星奏者舰队现任指挥官。凌昼。”
卡西乌斯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关掉了通讯。屏幕黑了下去。铁砧站在格纳库里，看了一眼那块黑掉的屏幕，然后转向凌昼。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凌昼收起枪。“带你们回最近的星枢基地。然后，我会把十年前的所有真相——零保存的证据、塞壬的数据、鸦的记录、零羽最后的遗言——全部公开。不是对议会。是对你手下的每一个士兵。”
铁砧缓慢地点了下头。没有敬礼，没有宣誓，只是一个老兵在做了很久的错事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做下去。
鸦走到凌昼身边，机械左臂的指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她低头看了看那些划痕，又看了看凌昼左肩上那道被锤柄撞出来的淤青。
“……赫拉。医疗舱。”
“已经在准备了。”赫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