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纳库里的硝烟还没散尽。
应急照明的暗橙色光线照在那些被震碎的货柜上,照在墙上新增的焦痕上,也照在那些放下武器的陆战队员身上。
他们站成几排,头盔摘了,武器堆在脚边。
战斗装甲上的星枢徽记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暗淡,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望着对面那个银白长发的指挥官发愣。
九音从通讯室跑过来,在格纳库门口刹住脚。她看到满地的弹壳、碎裂的金属板、以及铁砧脚边那把战锤,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鸦鸦你受伤了没。”
鸦把机械臂上几道新鲜的划痕亮给她看。“擦伤。”
“这叫擦伤?!都露出底层合金了!”九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鸦微微挑了下眉。她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把九音歪掉的发绳轻轻拨正。
塞拉从掩体里走出来。
枪管还微微发烫,她把保险关上,将枪靠在肩头。经过铁砧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弯腰捡起那把战锤。入手极沉,高频振荡的余波还在锤柄里嗡嗡作响。她掂了掂重量,把战锤靠在墙边,转身继续走。
铁砧看着她。“你不把我们铐起来。”
“你武器都放了,我费那个劲干嘛。”塞拉头也没回。
铁砧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凌昼。“你刚才在格纳库正中央,不找掩体。不怕我直接砸下去。”
“怕。”凌昼把能量手枪的充能关掉,插回腰间,活动了一下被锤柄撞过的左肩。淤青已经从皮肤下透出来,在抗冲击服撕裂的裂口边缘若隐若现,“但我是这艘舰的指挥官。接舷战,指挥官站在最前面。”
铁砧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头盔夹在腋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凌昼走到格纳库中央。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被缴械的步枪、能量手枪、震动战锤,然后抬头看向所有还站着的陆战队员。
“你们当中,有谁是十年前入伍的。”
沉默了几秒。三只手举起来。其中一只属于铁砧。
凌昼看向他。“你见过星奏者吗。”
“……见过。第七舰队,第三机动编队。我在补给站见过她们一次。”铁砧的声音很低,“都是很年轻的女性。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
“她们被卡西乌斯下令断后的时候,你在哪里。”
铁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裁决权杖号上。我不知道那道命令的内容。我只是普通陆战队员,没有权限接触作战指令。战后听说第七舰队叛变了,我一直以为是她们先背叛了议会。”
“现在呢。”
铁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上那堆被缴械的武器,看着自己那把战锤靠在墙边,看着对面那个肩膀上带着淤青、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面前一步不退的指挥官。
“……现在我知道,谁才是被背叛的人。”
凌昼点点头。她对着所有陆战队员,声音平稳。
“我会把你们送回最近的星枢基地。路上需要大约三天。这三天里,我不会把你们关在禁闭室。你们可以在指定区域活动,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唯一的要求是——”
她伸手指向走廊深处。
“食堂第七个座位不能坐。那是零的位置。冷藏柜第二层蓝莓甜点不准碰,那是塞壬的。走廊右边第三段通风管道入口不要堵住,鸦偶尔会从那里下来。”
铁砧愣住了。这些要求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只是在告诉他这艘舰上什么东西对谁来说重要。
“……知道了。”他说。
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语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已为俘虏分配临时舱室区域。主走廊第三段至第六段开放通行。热水供应已开启。另外,铁砧队长,你的左膝关节伺服电机有轻微异响。医疗舱可以帮你调。”
铁砧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发出声音的扬声器,表情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艘舰的AI都这样?”
“都这样。”九音抢答,语气里藏着一丝骄傲,“赫拉姐姐连我们每天吃多少克糖都管。”
塞壬的声音从实验室频道插进来。“指挥官,你的深度共鸣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左肩淤青面积约四乘六厘米,建议在四十分钟内前往医疗舱处理。”
“等我把这里处理完。”
“不等。”塞壬的语气温柔而笃定,“我已经让赫拉把医疗舱预约置顶了。你的优先级在第一栏。”
鸦站在旁边,左手正在把臂甲上被划花的部分擦干净。她听到塞壬的话,头也没抬,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塞拉靠在墙上,把枪换到另一边肩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护送去临时舱室的陆战队员,又扫了一眼凌昼肩上的淤青,然后开口。
“你刚才站在正中间的样子,跟你在靶场第一次拿枪差不多。”
“……那是夸还是骂。”
“是陈述。”塞拉转身走了。脚步声往食堂方向去。
铁砧带着他的队员往指定区域走去。路过走廊第三段通风管道时,他刻意绕开了那个入口。
路过食堂时,他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一个冰蓝色长发的女人坐在第七个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轻轻点了下头。
铁砧在军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将领、指挥官、战争英雄,却不敢直视那个安静喝茶的女人。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医疗舱里,塞壬把一管冷敷凝胶递给凌昼。动作很轻,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铁砧那把战锤,数据我采集了。高频振荡频率和你的共鸣核心波形存在潜在共振风险。如果他当时真的砸实了,你的精神负荷会被硬生生拉高至少四成。”
“但他没砸实。”
“因为你按住了他的胸甲。”塞壬抬起眼,海蓝色瞳孔里有一种极淡的责备和更浓的别的什么,“如果下次再遇到近战特化的敌人,不要在格纳库正中央站着。往后站几步。不用太多,两步就行。”
凌昼轻轻笑了一下。“两步。”
“两步。我给你算过了。两步之内你的反应时间仍然够快,两步之外我的校准仪能提前给你预警。你再往前多迈一步,预警信号就来不及回传。”
“连这你都算。”
“连这我都算。”塞壬把凝胶抹在她淤青上,指法精准而轻缓。
九音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远远的,在跟赫拉争论俘虏的草莓味营养剂配给问题。鸦在通风管道入口清点被陆战队员碰歪的检修面板。
塞拉在食堂正对门口的位置擦枪,旁边座位上放着铁砧那把被缴获的战锤。
零从食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从舰桥方向过来的白。白坐在轮椅上,膝头摊着战术屏,上面显示着碎星带的战后残骸分布图。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将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央。
“卡西乌斯还没走远。”白看着屏幕上的信号点说。
“他走不远。”零在她旁边坐下,“引擎毁了,两艘驱逐舰的通讯阵列都没了。他只能原地等待救援。等星枢的救援舰队到了,他们接收的不只是卡西乌斯,还有我们发出去的完整真相数据包。”
“艾德蒙那边呢。”
“已经在转发。他用自己的军舰频道在星枢内部广播,一帧一帧地放。”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安魂曲号缓缓驶出碎星带。舰体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格纳库的地板上多了焦痕和弹壳,走廊通风管道入口多了被铁砧绕开的足迹。
食堂第七个座位仍然只属于零,冷藏柜第二层的蓝莓甜点原封未动,走廊第三段通风管道的检修面板被鸦重新对齐了。
凌昼靠在医疗舱门口,手里握着那管用了一半的冷敷凝胶。
她看着走廊里九音追着鸦跑过去的身影,听着塞拉在食堂擦枪的规律声响,感觉到塞壬在医疗舱里收好仪器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只是确认淤青有没有被凝胶完全覆盖。
这是她的舰队。全员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