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姨,我回来啦。”
枫叶进门后大声喊。
“哟,枫叶回来啦。”
一个还系着帆布小围裙的中年女人从眼前的拐角像布谷鸟一样探出头,手上还拿着冒热气的热水壶,脸上是还没干的汗水,洋溢的笑容从未变过。
“枫叶你还带朋友过来啦,抱歉哈,现在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
“老板娘,7号桌再上一壶茶。”
“美女,9号桌没水了。”
……
此起彼伏的喊声陪着这位女强人的身影一同出现。
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来小巷里的那道透着光的铁门,原来是这家茶楼的后门。
楼里充满橙黄的灯光,就连空气中都无时不刻的弥漫着好闻的各类茶混合的香味。
“好,马上来。”
老板娘回过头招呼。
“我来帮忙。”枫叶举起手像上课时着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一样,小步跑上去接过陈阿姨的热水壶,又转过头,“这些等忙完再和你解释。”
我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老板娘的身影刚钻回密密麻麻的叫喊声里,忽然间又大跨步走回来到我身前,伸手搂起我还有些黏的衣角,摸了摸,有些不可思议的看我。
“你也掉水里去了?”
“没……没。”
我被陈阿姨独特的气场镇住。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得让你换身衣服。”她放下我的衣角,走回拐角,“枫叶,快来带你男朋友去换衣间换身衣服。”
说罢,她便消失不见,招呼客人去了,转而径直走来的是系着帆布围裙,身着校服的枫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着脸,低下头闷声不说话。
枫叶手来便握紧我的手腕,拽我向茶楼深处走去。
她的步伐有些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穿过几个摆满绿植的隔间,我们来到一扇挂着“员工休息”木牌的门前。
她推开门,引入眼帘的是一间不大的房间,角落还堆放着些不知名的纸箱子,在门边随意的挂着件枫叶同款的帆布围裙,屋顶上有一条人为拉直的细线,上面挂着我熟悉的白色T恤。
是我借给枫叶的那件。
“那个,其实没关系的,马上就干了,没换衣服的必要。”
我说。
“别说话,穿上。”
枫叶红着脸,是属于一个女生专属的害羞,但她说出的话却不像一个害羞的女孩。
此时,她给我递来了,那件我送给她穿的白色T恤。
“那个,真不用了。”
“真不用你妹呀,待会感冒了,还去不去海城看流星了。”她红透了脸,却依然向我吼道。“你在里面换吧,我就先去帮忙,不许偷闻。”
她对我下了死命令,起身拉开门,遂又回头。
“陈阿姨她人很好的,只是说话有点冲。”
“我知道,看出来了。”
“怕你误解而已,换衣服吧。”
说完,她便拉开木门,遂又关上。
我手上拿着枫叶递给我的那套衣服,犹豫很久,还是换上了,可能是在茶馆晾久了的缘故透着一股清晰的淡淡的绿茶香,平时不感兴趣的气味,今天却出奇的好奇。
要不闻闻看?
不行不行,说好了的。
算了,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还是低下头仔细的嗅嗅。
果然是清新的绿茶香。
忽然我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我。猛地回头,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枫叶的半张脸正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睁得溜圆,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变态。”
说完她便狠狠关紧木门,只留下呆愣住的我。
我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足足站了半分钟,才终于缓过神来。
“程风,衣服换完就快出来帮忙啊。”
枫叶的声音穿透性极强,透着木门都可以清楚听到她的声音。
“好,”我回应一句,又嘟囔道,“又不是故意的。”
我拉开门又闯进那一片嘈杂之中。
茶楼里的声音比刚才更杂乱些,七八张桌子都挤满了人,碰杯声,谈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整个茶楼像一锅巨大的还沸腾着的粥。
陈阿姨的身影在各个座椅之间快速穿梭,手上还端着餐盘,嘴里依旧不冷落各桌客人的呼喊。
“陈姐,6号桌没水了。”
“陈姨,店还有卤牛肉吗。”
“陈老板……”
……
她简直就像个超人,我站在原地,惊掉嘴巴,很难想象平常陈阿姨一个人是怎么忙的过来的。
转眼,枫叶那边的景象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完全的天差地别。
她穿着秋季校服系着帆布围裙,一手一个托盘,托盘上堆满小吃,水果茶,整个人都晃晃悠悠的,完全一个涉世未深的打工学生模样。
“小姑娘,我没点这个毛豆呀。”
“好。”
“小姑娘,我的水果茶怎么还没来?”
“好,马上。”
“服务员很漂亮嘛,可惜身手不熟练,新来的吗?”
……
枫叶混在人群中,忙的晕头转向。
“小伙子,对就是你,帮下忙厨房碗得有山高了。”
陈阿姨的声从嘈杂的吵闹声里脱颖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好。”
我一路小跑摸索半天终于是找到隐藏在角落的厨房,面前的碗,不,不能叫碗,这是座小山啊。
我撸起袖子,整个人都投进山里,奋战起来。
厨房带些污渍的白墙上的复古的圆盘表中,一点一点的切割时间,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只知道白瓷碗在枫叶和陈阿姨的护送下源源不断的加入这座碗山,渐渐的便不再送来了,原先的小山变成了碗堆再彻底消失不见,变成一整洁干净的一叠叠白瓷碗堆。
我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了,大大伸了个懒腰,因为小时候家里碗都是我洗的缘故,这些碗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
回到客厅,终于是难得的安静,一时恍惚我甚至以为自己误闯到另一个世界。
枫叶和陈阿姨一起在一间包厢休息,桌子上摆满了今天没卖完的小吃。
“程风你来了。”
“小伙子就等你了,快来,都没吃饭吧,吃饭吃饭。”
枫叶和陈阿姨几乎同时对我说。
枫叶退了退,坐的更里面些,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我坐下。
我坐上去,
拿起桌上的豆腐脑猛喝一大口。
“你叫什么名字呀。”
“程风,启程的程,起风的风。”
“真是个好名字。”陈阿姨拿起桌上的茶水轻酌一口。“你说你们挺好看的一对小伙子,小姑娘怎么都喜欢往水里跳?最近也没下雨啊。”
陈阿姨嘴碎像是吐槽。
“这,我也不知道。”
“这其实……忘了呵呵。”
枫叶放下吃了一半的奶皮子话说一半,又顿顿应和着我一起尬笑。
“你们是男女朋友吗?”
陈阿姨是个八卦的主,这个中年女人的嘴里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
“不是。”
“还没到那个时候。”
我和枫叶同时说。
两人反方向扭过身子,又沉默好一阵。陈阿姨不说话只是一直托举下巴笑盈盈的看着我们。
“枫叶你怎么在这?”
我想起什么。
“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是陈阿姨看我可怜,暂时收留了我。还送给我她高中时的校服穿着。”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嘴里嚼。“那你呢?”
“我啊,真当上海盗啦,两眼一睁就成草原上放荡不羁的野孩子了,还好有个大叔给我丢到亿阳就溜之大吉了。”
我随手夹上一块还散发有诱人香味的卤牛肉,这是这家茶馆的爆款,陈阿姨说牛肉通常卖的精光,今天还有些剩的,直夸我们运气好。
味道好极了。
“抱歉哈,今天我丈夫在外有事,只好麻烦你们帮忙。”
陈阿姨放下茶水,手作揖一脸抱歉样。
“没有这回事。”
又是和枫叶的同频回答。
“你们默契真好。”
陈阿姨又是一脸笑意。
我和枫叶再一次默契的扭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