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熟悉的车鸣透过落地窗,穿透力极强的溜进来,钻进了我的耳朵。
“唔,好像水喝多了。”
我含糊不清的囔囔,甚至差点自己都没听清,坐起身来,脑袋还有点昏,房间内安静极了,除了窗外的时有时无的车声。
整个房间,不,整个城市都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安然入睡的孩子。
推开身上的一层薄薄的浴巾,连带着上面的一件外套齐齐掉在地上,发出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外套?为什么会有外套?
摸索着站起身,勉强能看清房间的布局后,才捡起地上的外套和浴巾,还散发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绿茶香。
“呼……”
一阵平缓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从酒店大床上的鼓包传来,那是枫叶,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而言之比我更晚就是。
大概确实是快入秋了,不断地有冷风透过虚掩的落地窗吹进来,枫叶整个身子都缩进酒店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半张脸,难以想象前几天还是晴空万里,天气热的让人要发疯,现在却冷的这么明显。
将外套放回沙发,重新走向门口的卫生间。
耳边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像是从门口传进来的,也像是随着秋风偷偷从虚掩的落地窗飞进来的,歌声仿佛就在耳边,也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
“今天只剩残缺的躯壳……”
是一个浑厚的男声,唱着我小时候最常听的老歌,是那种久违,成天盼着的熟悉的声音。
我停下来腿再也无法挪动一步,这个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想起不得不想起的人。
“爸爸?”
心里刚冒出这个幼稚的想法时,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来的及思考我已经扭开大门整个人陷入漆黑的楼道。
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漆黑一片,仿佛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失去什么,只好往前再走几步。
“喂。”
我试探地喊道,酒店走廊呃的灯是声控的。经这么一喊那一排灯就全亮了,一眼扫过去,空无一物。
唉,看来是我多心了,看来这几天确实是累了。
给幻听都整出来了。
我扶着额角,正准备回房间放水休息。
“嗨,小程同学。”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只粗糙而又有力的大手搭在我的肩膀。
“卧槽,鬼啊。”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喊出来的,感觉自己的魂都在那一瞬间偷偷溜走了。
可惜,声音还没喊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就紧紧捂住我的嘴巴。
“嘘,别喊,房间里还有个可爱的妹子在休息吧,会吵到她的。”
又是这熟悉的声音,是这困扰了我12年的最期盼的声音。
“爸?”
我颤抖着,手也在抖,声音也跟着颤的不行。
“当然是你老爹啦,小伙子。”
这个男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黑暗的走廊上像一个孤魂野鬼,手电筒照亮他的一整张疲惫的脸,下颚的胡须寥寥草草的很明显的好久没剪。
但他依旧在笑着,大抵是想在自己12年未见的儿子前留个好印象。
他就这么笑着,看起来傻气极了。
这个家伙在干什么?在自己儿子面前卖傻吗?忽然感觉不真实,我伸出手,伸向他潦草的胡须。
扎手的触感,确确实实存在的体温。
他就是我失踪12年的父亲,是我一整天看着日升日落,整天闻着滑梯铁锈味也要等的父亲。
但现在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感激涕零,和老爹重逢后的喜悦,最先升起的反而是一整个的愤怒。
“你和你妈,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他大抵见我久久没有动静,想打破这种让人恶心想吐的安静吧,他的声音放的很亲。
一阵无名火骤然燃起,这家伙在说什么,当了12年的野爹,也好意思问我和老妈这12年的人生?
身体比我的思想更快作出反应。
我卯足了劲的一拳狠狠落在他的腹部。
但是打中的瞬间我震惊极了,不应该啊,这一拳不应该打中的啊。
我的这拳蓄力很久,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眼前的这家伙在卯足劲要揍自己,要闪开吧。
但是这家伙是傻子吗?他不会躲吗?
还没等我从震惊里缓过神,一对强有力的大手把我环抱住,力气却不大刚刚好。
“心情好些了吗,”他说,可是明显的我能听出这是这个男人紧咬下嘴唇时发出的声音,刚才的那一下力气确实用大了,“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继续,等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我们再好好谈谈。”
这算什么?上演狗血剧的狗血剧情?难道这样就会让我原谅他?这算什么?
可是眼前男人的这副模样心里无名的怒火还是消退了。
“爸。”
我下意识说出这句我等了12年的称呼,心里顿时有点难受,难道是重见后的喜悦造成的?我自己也搞不懂。
“你还爱着妈妈吗?”
我问。
“爱,在外我可是很想你俩的。”
“想,为什么不回家?”
“抱歉。”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只会说对不起的小孩子。
我低下头这才留意到他身上穿的风衣,一套灰色的风衣,我这才终于知道在家时那该死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引路人?”我有些激动,“你是引路人?”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又紧接着缓口气。
“当时你们都在家,我想着来看看你们来着。”
是啊,当时我还在好奇为什么家里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个风衣男,一个父亲又怎么不会有家里的钥匙呢?
毕竟我家的锁始终都在等待一个几乎不会回来的钥匙。
“说要你还要走?还要又一次丢下我俩?”
我重新看向男人的眼睛,望向从那一双混黑的瞳孔看出什么?
他保持沉默,闭口不谈。
声控灯依旧关灭。
黑极了,要不是有像火球一样的体温拥抱着我,才让我安心不少。
“这是责任?”
“责任责任?什么是责任?我和我妈难道就不是你的责任?难道12年的不闻不问就是你的责任?”
我几乎快哭出来,但我没有哭,因为这个男人在小时候离开我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已经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如果我哭了,家里就只剩女人和男孩了。
“不能不走吗?”
我还在追问。
“抱歉,以后再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陪你,但现在还不行。”他话说一半,又停下来,“或者明天我们约好在楼下的煎饼店聚聚,再好好聊聊。”
说完老爸伸手抬起我的手,猛地往我的手上塞了几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就当我请客。”
“真的?”
“真的。”
“那约好了,明天见。”
我固定着表情,心里却兴奋的不行。
“去吧,睡觉去吧,好好休息别着凉了。”
他拍拍我的后背,把我推向房间。
“对了,程风你的18岁生日我没来,所以,就我欠你一次十八岁礼物,到时候有什么想要的找我要就是。
“那种东西就不用了啦。”
“你会要的,老爸欠你的。”
“再见爸爸,晚安。”
“再见,晚安儿子。”
酒店木制的大门被门口的老爸轻轻合上,几乎没发出任何一点杂音。
现在我的脑袋乱的厉害,进厕所,放水,冲水,洗手,再站回梳妆镜前。
虽然光线很暗但还是能隐隐看出轮廓,镜子里的男孩在悄悄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我在镜子前站很久,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轻快的小跑回沙发。
(程父)
“引路人9527,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执行回收任务。”
“索菲亚”AI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亮起,显得格外明显。
“那可做不到啊,陪她的男孩老厉害了,还会功夫,咏春啊,泰拳啊那些什么什么的,他都会。”我回应,“回收这事今天我会解决一切的放心。”
“同意,如果你再继续情感用事,我不麻烦上报给更高层,把这项回收任务交给比你更合适的人来执行。”
索菲亚冷冷的说,像是一面瓷砖,冰冰的找不到任何感情。
我又摸了摸还隐隐发疼的腹部,这小子还挺不错嘛,能找到和他这么相像的朋友,连打的位置都一样,我心里默默夸赞。
一想到光是今天就被狠狠揍两拳,腹部好像又痛了些。
“什么情感用事,我很认真。”
我反问索菲亚。
“因为你在笑啊。”
索菲亚还是面无表情。
我在笑吗,或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