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回家会不会被骂?答案是肯定的,并且不需要经过科学的论证。
夏知予一路上把那身群青色的校服袖子死死地往下拽。右手手腕上,那条掉漆的金属手带正贴着皮肤。他的左手,始终死死地扣在校服口袋里,手心里攥着顾衍塞给他的那半包剩下的硬糖。由于一路上捏得太用力,塑料包装纸已经被手汗浸得黏糊的,里面的糖球隔着一层皮肉,膈得他生疼。
他没舍得吃。那是他活到初二,现实里第一个朋友送他的东西。他就想这么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顾衍身上那股狂妄劲顺着掌心的血管吸收进身体。
老轻工局的红砖家属院,楼与楼之间,缝隙塞满了各种杂物。头顶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电线拉扯得像一张仿佛是人脸的东西,那张脸面目狰狞。这种地方如果让消防部门和学土木工程的人来看,大概要吃两斤降压药,但在单岭区第四中学的学生眼里,它客观存在得就像是一个代表着“放学、回家、听训”的固定事件触发地。
推开那扇略略掉了防锈漆的铁防盗门,屋子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饭香。这不是个值得多么高兴的味道。
他的母亲林小丽正坐在沙发上。作为区委党校的一名普通教员,林小丽的工作其实算不上忙,每天无非是准时上下班,给那些新入党的初级党员讲讲最基础的理论。她四十岁,性格一向是温柔的很,不爱大吼大叫。
此时,她鼻梁上架着无框远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下周要用的基础讲义。看到夏知予进门,她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啊?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林小丽站起身,接过夏知予的书包,语气里没有过多的责备,只是日常的关心,“在学校学累吗?你爸做好了饭,待会吃哈。”
“没……班长留我问了点事。”夏知予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说出来以后夏知予如同真的被蚊子叮一样难受。主要是,怕被爸爸听见。
在母亲这种温柔面前,他习惯性地把胸口缩起来。林小丽习惯了在党校做基础培训,对儿子说话也总带着一种拉家常式的提点,虽然柔和,却是有着死理在里面。
“班长?是顾衍?”林小丽一边帮他整理着书包带子,一边温和地笑笑,“吴老师之前在家长会夸过他,说这他是有纪律性的好学生。夏知予,你能跟这种同学玩,我挺高兴的。平时多向人家学学,提高一下自己的能力。我和你爸年龄都大了,你现在得自己多收收心,跟好同学玩,听到没有?”
“好了,老妈。”夏知予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地顺着墙根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家里,母亲的温柔是一层缓冲垫,而真正的绝对且无法撼动的权威,是他的父亲,夏王。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背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菜。
夏王今年也刚过三十八,身上还穿着那身印着“中国天然气”字样的蓝色防静电工作服,领口扯开,露出了里面的老头衫。这种衣服上总是混杂着重柴油和冰冷高压天然气泄漏后的特殊臭味。不过那应该是夏知予最能接受他的一点了。
在夏知予的记忆里,初一之前的父亲人如其名,在厂里是个出入坐专车、手里永远拿着一部商务手机、在酒桌上和各种企业高管谈笑生金的高管。即便后来因为厂子倒闭、为了生计去高速路口的加气站当了加气工,夏王骨子里留存的也不算作粗鄙,而是一种习惯了管人、要规矩的企业高管威严。这似乎是一种懦弱。
“过来吃饭,磨蹭什么呢。”夏王把菜盆往桌上一放,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老式收音机般。
晚饭的饭桌上,三口人围坐在一盏白的发冷的吊灯下
夏王吃饭的动作很随性,他那因为长期握着加气枪而肿胀、变形在加上先天带点畸形基因的大拇指关节在灯光如同镰刀一样。那双严厉的眼睛在夏知予身上扫了一下,眉头微微锁了起来:
“夏知予,看看你现在的坐姿。肩膀内扣,头低得快埋进碗里了。明天是个周末,上午去把头发剪了。一头乱发长不长短不短的,刘海都快盖住眼睛了,成天扭扭捏捏、蔫头耷脑的,出去让人看着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养了个姑娘。”
养了个姑娘。
这句话像是一只加油抢,戳入了夏知予藏在衣服底下最敏感、最隐秘的神经,扣动板机。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校服袖子里,那条“竖起中指”的银色手带贴着他的皮肤。他迅速把半个脸都埋进了碗里,大口地扒着米饭。他在怕,坐在他对面的王。
“哎呀,老夏,你跟孩子说话别总跟在厂里开会似的那么严肃。”林小丽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进夏知予碗里,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一般管这叫引力:
“夏知予啊,你爸说得是对的。下个月就期末预选了,你现在的成绩在班里不上不下的很危险啊。我们很辛苦的啊,你看你爸还要去站里倒班。你爸以前在厂里当高管的时候,那是赶上了好时候,后来厂子倒闭属于不可抗力。但你现在要是自己不抓紧机会,以后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生存啊。听妈的话,多收收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你要听你妈的。听到没有。”夏王低头吃了一口饭,“听到没有”本来是问句到他嘴里变成了称述句,他语气平淡,却有一种属于前任高管高屋建瓴般的冷峻,“老子当时多强,现在却在加气站里天天和拉煤的卡车司机打交道。以后老子退休了,你想靠谁?手里没个铁饭碗,在这世怎么活啊。是个男人,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学点东西,别成天整那些有的没的。”
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拍桌子,只有“为了你好”。
夏知予把头埋进碗里,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那些白花花的在他眼里开始旋转、模糊。在这个家里,压得他根本无法反驳。
如果父亲知道,他这个寄托了“当个男人”期望的“儿子”,其实每天深夜都在对着镜子厌恶这具充满了男性特征的身体……不敢相信。
如果母亲知道,她口中那个需要“体谅父母、提高觉悟”的“儿子”,昨天晚上在宿舍里穿着女仆装,像个小丑一样任人围观……而且这只是早晚的事
这个为了他耗尽了前半生的家,大概会像夏王的厂子一样,在听到真相的瞬间彻底塌下来。
夏知予死死咬着下唇,藏在桌子下面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手掌肉里。面对父母这种日常却沉重的注视,他没有反抗,他也根本没有资格去反抗。他只能忍着。学会忍耐。
“我吃饱了。”夏知予突然放下碗,站起身。身后的塑料靠背椅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
“站住。”夏王放下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被冒犯的威严,“上哪去啊?啊?怎么回事?说你两句就瞪鼻子上眼?坐下。”
“老夏,算了算了,孩子可能累了。”林小丽赶紧拉了拉夏王的袖子,转过头看着夏知予,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失望,“知予,先回房间休息吧,别跟爸爸顶嘴了,啊?”
夏知予看了一眼父亲那双严厉却明显带着疲态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母亲那张写满了温和的脸。他一言不发,低着头、弓着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把房门在身后反锁死。那一瞬间,他自由了。
他脱力般地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板慢慢滑落,最后蹲在了地上。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夹杂着刚才在饭桌上憋出来的眼泪,一起落在群青色的校服裤腿上,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过了许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颤颤巍巍,仿佛被打了一顿,走到书桌前。他掏出口袋里那半包糖,小心地摆在桌角。接着,他拉开校服袖子,将那条沉甸甸的银色手带卸了下来。手带贴着皮肤的那一侧已经沾满了汗水,在台灯微光下,那排日文“竖起中指”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夏知予盯着那条手带,又看了看那半包硬糖,思考,自言自语地呢喃着:“竖起中指……竖起中指……”
他拉开抽屉,将手带和那半包糖一起放进最深处,用几本厚重的《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和英语语法书死死地压住。在这些代表着绝对正确、代表着父母期望的习题集底下,藏着他唯一的反骨与真诚。
窗外,燕峰市的夜空被远处的霓虹灯映得发紫,不是灯红酒绿。夏知予走到那面挂在衣柜门上的小镜子前。
台灯的光线只能照亮他的小半张脸。镜子里那个少年,将来的少女,皮肤微黄,一头长不长短不短的头发生长得毫无规律,蓝青色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夏知予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摸向自己的脖子,然后是锁骨,传统生理特征的线条在他眼里有些模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刚才饭桌上父母的脸,而是顾衍在小花坛下,把头一点一点、带着耳机听摇滚的样子。
“你想当,那你就去当。”
“夏知予。”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怯懦却又带着一丝疯狂不甘的少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呢喃着,他抬起手,对着夜色竖起了一个中指“baka!baka!都去他的把!这该死混蛋不公的一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镜子里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笨拙地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却又无比温柔的陪着他一起大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