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再不回家就要被骂。夏知予望了一眼顾衍:“那明天上学见啊!”
“行,路上注意安全。”顾衍在发光,像太阳一样。至少,他现在带给夏知予的温暖和太阳带给夏知予的温暖是一样的。
两人回到家以后一夜无书。只是不值得写而已,我们可怜的夏知予又因为回家太晚被父母骂了一顿。
第二天夏知予同往常一般来到学校,班级里有很多同学正在聊天,但是有那么几个同学看到是夏知予走了进来,都有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有的同学甚至这嘴在笑,更有甚者已经笑出了声。夏知予见到这一幕低着头快速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董超薛霸两个人将夏知予穿女仆装的事,告诉了全班同学以后,这几天夏知予每次走进班上,或者说走进大家视线,你都会引起这样的骚动。夏知予似乎也是习惯了,这种可以被称为万众瞩目的状态。
夏知予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抬抬头,看到那个在学校里又要回到那所谓单纯好学生的状态的顾衍正在和他所谓的那几个朋友聊天。
“顾衍,你还听平克弗洛伊德啊”
前排一个平时和顾衍玩得挺好的男生探过头来,手里指着顾衍桌上那本英语词典下压着的一张cd歌词本。那是昨晚顾衍塞进书包时,不小心夹带出来的。在数字音乐和流媒体横行的2024年,这种老掉牙的实体刻录盘和周边,如今也只有老吴嘴里的那些“不务正业的盲流摇青”才会当个宝贝供着。
顾衍原本正半低着头,神色淡淡地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什么,听到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将那张印着三棱镜彩虹光的歌词本往词典下面更深处推了推。动作虽然快,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完成了从“不羁”到“温和好学生”的无缝切换。
“啊,那个啊,”顾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充满磁性且温柔的“男妈妈”声线,“那是我爸买的,我就是觉得封面挺好看,拿来当书签用,其实我也听不懂里面唱的什么。我平时还是听听英语听力磁带多一点。”
“切,我就说嘛,那玩意死沉死沉的,哪有周杰伦好听。”男生翻了个白眼,顿时失去了兴趣,转过身继续和旁边的人吹嘘起昨晚网吧通宵的战绩。
顾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越过大半个嘈杂的教室,准确地落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夏知予身上。
此时的夏知予正死死地低着头。他能感觉到班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还在身上黏着,即便他已经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董超和薛霸的笑声却像长了脚一样,顺着课桌的缝隙直往他耳朵里钻。
“哎,老董,你今天早上来学校,没碰见咱们班的‘女仆大小姐’啊?”薛霸扯着那大嗓门,故意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朝着后面大喊,那声音大得半个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董超立刻接了话,斜着眼瞅着夏知予的方向,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瞧你说的,人家大小姐哪能跟咱们大老爷们一块挤公交啊?人家现在是有班长护着的人,高贵着呢。是不是啊,夏知予?”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男生顿时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夏知予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藏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死死地抠着群青色校服裤子的布料,左手手腕上,那条藏在袖子里的金属手带正冰冷地贴着皮肤,沉甸甸的,像是唯一的依靠。
他想把头埋进课本里,可这次,那些嘲讽的话语却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发抖。
顾衍坐在前排,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漆黑的墨点。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他把那双总是带着清澈与真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体内的某些属于摇青的反骨正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能在班里直接发飙,他是班长,是老吴眼里的绝对标兵。
顾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拿着手里那本英语词典,做出一副极其自然、去找同学讨论问题的模样,迈着长腿朝后面走去。
路过董超和薛霸的座位时,顾衍停下了脚步。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甚至带点无奈的班长式微笑,用敲着词典的动作示意了一下两个人。
“董超,薛霸,马上就要上第一节正课了,老吴这会儿估计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顾衍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充满了对同学的关心,“你们上周晚上的宿舍的卫生扣分表还在我这儿呢,待会老吴要是进来看见你们还在大声喧哗,新账旧账一起算,我也保不住你们啊。大家都少说两句,快把课本拿出来准备上课吧。”
顾衍这番话说得极其得体,既拿班主任老吴施了压,又给了两个人十足的台阶下。换作平时,一般的同学也就顺着台阶闭嘴了。
可今天的薛霸显然不打算买账。他平日里早就看够了顾衍这副高高在上、被全班女生围着转的“完美班长”做派,凭什么大家都是初二的,顾衍就能天天当好人、拿奖状,而自己只能在后排当个受尽白眼的差生?这种长久积压的嫉妒,在看到顾衍再次出来装好人时彻底烧成了恶心。更何况,今天他就是要当着全班的面,彻底把夏知予这个“怪胎”的遮羞布撕下来,好在那些平时瞧不起他的同学面前找回属于老大的威风和存在感。
想到这里,薛霸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有些挑衅地往椅背上一靠,斜着眼看着顾衍。
“哟,班长大人又来拉偏架了?”薛霸冷笑了一声,用手指敲着桌面,“我们哥俩也就是跟‘夏大小姐’开个玩笑,活跃一下班级气氛。班长,你对这怪胎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真把人家当成预备小媳妇了吧?哈哈,老董,你说是吧?”
“就是啊,班长,你口味挺独特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龙阳之好。”董超在一旁帮腔,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已经开始往顾衍身上泼脏水了。班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几个女生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纷纷转过头去。
顾衍捏着词典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发白。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那是前些天在旧花坛时,那种“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狂妄与戾气。他几乎想把手里这本两斤重的词典直接砸在薛霸那张令人反胃的脸上。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理智告诉他,一旦在这里动手,记过、撤职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这会彻底把夏知予推上风口浪尖。
“薛霸,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顾衍的语气沉了下去,虽然还在极力维持着班长的体面,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大家都是同班同学,有些话说出来,就太过了。”
“过了又怎么着?老子就说了,他能把我怎么着?”薛霸见顾衍只敢耍嘴皮子不敢动手,只当他是怕了,心里的狂妄和恶意更甚。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拉扯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一把推开当路挡着的顾衍,大步流星地走到夏知予的座位前。夏知予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死死地贴在墙壁上,眼神里的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夏知予,你他妈成天缩在后面装什么可怜?”薛霸为了在围观的同学面前把戏演足,一把夺过夏知予桌上的英语书,狠狠地摔在地上,还用脚踩了踩,“平时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私底下还穿女仆装犯贱,今天老子就把你的校服扒了,看看你里面到底是不是穿着裙子!”
说着,薛霸伸出粗壮的手,带着一股浑浊的恶意,一把揪住了夏知予群青色校服的领口,用力地往外扯去。
“刺啦——”
老旧的校服拉链在剧烈的拉扯下发出一声惨叫。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夏知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委屈、愤怒、昨晚在饭桌上被父亲用规矩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窝囊,以及在学校里被所有人当成异类围观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在这个无人关心的世界里,没有人在乎他想当女孩子是不是恶心,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除了……除了。那个在旧花坛里,拉着他的手,告诉他要“竖起中指”的顾衍。
‘你就看一眼这条手带,在心里狠狠地对他们竖起中指!也可以在现实里竖起来。’
顾衍的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夏知予骨子里埋藏了十四年的所有反骨。
夏知予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含着眼泪、唯唯诺诺的眼睛里,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凶狠。
他不再躲避,也不再把头埋进谁的怀里。
夏知予的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扯开了自己右手的校服袖子!那条银色的、掉漆的金属手带在教室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冰冷的光芒。上面黄色油漆涂抹的日文,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薛霸愣神的百分之一秒里,夏知予的右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他借着从椅子上猛然弹起的冲劲,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冲着薛霸那张挂着恶劣笑容的脸,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