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第一周,纽约毫不意外地被一场暴雪覆盖。
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让这座钢铁都市的轮廓似乎都柔弱了几分。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种天气简直是赖床和翘课的最佳借口。
“……不行,绝对不行。菲利普斯教授的点名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壁橱里翻出最厚的那件羽绒服,精准地扔到了正视图和被子融为一体的冬優身上。
“唔……ZZzz…(。-ω-)..ooO可是外面……好冷……”被子里传来梦呓般的声音。
“再不起来,你的GPA就要比外面的温度还低了!”我毫不留情地上前,揭开了被子的一角,冰冷的空气让冬優瞬间打了个激灵。
“啊啊啊——ヽ(ヽ `д′)魔鬼!恶魔!没有人性的黒崎真哉!”冬優不情愿地坐起身,用控诉的眼神瞪着我。
我实在懒得理会她每天早上例行的“起床气剧场”,自顾自地把一杯牛奶和烤好的土司放到桌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双肩包:金融史的课本、昨晚熬夜写好的投资分析报告、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最后,我习惯性地摸了摸背包的侧袋。
侧袋里有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着的、小小的硬壳相框。
那是我唯一的“护身符”。
“……唔……真哉,你在看什么?”
不知何时,冬優已经换好了衣服,好奇地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片吐了黄油的吐司。
“没什么,你看错了。”我下意识地将手收回,拉上双肩包的拉链。
“……(* ̄0 ̄)ノ骗人,”冬優鼓起了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道,“我看到是相框了……里面放着的是你家人的照片吗?”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从侧袋里取出了那个相框。我用指腹轻轻擦拭着相框的玻璃表面,那上面已经有了一些细微的划痕。
照片已经泛黄褪色,拍摄地点是我们家以前在横滨经营的工厂。照片上,我的父母意气风发地笑着,他们的身前站着一个比现在的我还矮了半个头的少年——那时的我,旁边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而在母亲的身后,半探着身子、笑得有些腼腆的,是夏実。
那是一个完整的、沐浴在阳光下的家庭。
“……哇,伯父伯母好年轻啊。(○` 3′○)这个一脸臭屁的小鬼就是真哉你吧!”冬優指着照片上的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啰嗦。”
“啊!旁边这个看上去比你大一点的女孩,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夏実姐吗?”
“嗯。”
“真好啊……(o´・ェ・`o)有这么多人陪着你。”冬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非常熟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
我知道,她应该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只存在于她7岁前记忆中的男人。
正当我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时,冬優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任何备注,但是只凭着那一长串国际区号就能辨认出的号码。
几乎是瞬间,冬優脸上的羡慕和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紧张和焦虑。她下意识地将右手拇指放到了嘴边,牙齿已经轻轻磕在了指甲上。
“喂,”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平静但不容置喙地说,“不准咬。”
我的手掌比她的整整大上一圈,能够轻易地将她纤细的手腕包裹住。她的皮肤在冬日里有些冰凉,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冬優像是被我的话惊醒一般,抬起头看了看我,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依旧在固执响铃的手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并且开了免提。
“……母亲大人(。_。)。”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恭敬、标准,和我平时听到的那种甜糯撒娇的声线截然不同,像是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提问。
“冬優,”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优雅、冷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穿透力,“上周金融史的课程报告,你的评级只有A-。”
冬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低着头,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在掌心抠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对不起,我会努力……(。_。)”
“努力?冬優,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雪ノ下怜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冬優的自尊,
“雪ノ下家从不养平庸的废物。你之所以能站在纽约的土地上,是因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连这点价值都无法体现,那么家族对你的‘宽容’也该到此为止了。”
冬優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个月,我会安排你的表哥隼人去纽约处理一些业务,顺便评估你是否还有继续留在那里的必要。如果你继续在纽约沉溺于那些廉价的自由和无意义的人际关系,我不介意现在就终止你的留学,把你带回东京,让你履行作为‘联姻工具’的最后价值。”
怜子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浸过冰水的丝线,一根根缠上来:
“别忘了,你欠下的那笔债,还没还清。”
“……是,母亲大人(。_。)。”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着。
冬優没有动。
她只是僵在那里,肩膀却一点点垮下去,像一具被突然抽走所有提线的木偶。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只有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乱,越来越浅。
她在过度换气。
我松开她的手腕,将那个相框塞进背包最深处,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整个人重重地按进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得像一块冰,随后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住了我腰侧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一松手就会坠下去。
温热的液体很快浸透了我的毛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很深,呼吸又急又碎,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
“呐,真哉……”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哑得厉害,“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收紧手臂,让她贴紧我的胸膛,一只手覆上她的后颈,拇指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她紧绷的颈椎。
“呼吸。”我低声说,“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停。呼气。”
她照做了。一次,两次。三次。
紊乱的喘息终于慢慢落回地面。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真哉,你为什么……总能接住我?”
这是一个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是因为同病相怜吗?她和我一样,都失去了父亲。不同的是,我的父亲是被名为人的“野兽”夺走了生命。
还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却被我亲手推开的妹妹詩音的影子?
又或者,只是因为……
“……因为,”我抚摸着她柔软的亚麻色长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讲一个秘密的誓言,“我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啊,在纽约的这段时间。”
没错,只是这样而已。
我是她的临时“监护人”。
所以,当她被母亲的一句话钉在原地时,我会抱住她。
当她因为喘不过气而发抖时,我会替她数呼吸。
当她仰起头,用那双盛满了泪水和依赖的眼眸看着我时,我会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近到我们的唇瓣相触,彼此的呼吸交融。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房间里,我却只能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温暖,以及……自己那颗不合时宜地、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我再次欺骗了自己。
这不仅仅是“监护人”的游戏。
这是一种更危险,更甜蜜,也更接近深渊的东西。
我明明知道,却无法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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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唉唉唉……Stern商学院的年度投资模拟大赛报名要截止了?!”
我瞥了一眼笔记本的屏幕。
【The Stern Alpha Challenge】
主题:未来两周美股市场分析与交易策略
标的:联合健康集团(UnitedHe alth Group, UNH)
评委:马修·布朗教授(特邀),及高盛、摩根士丹利业界专家
奖励:$10,000奖金+上述投行实习终面直通卡
“(°ー°〃)母亲说……要我必须参加这个,”冬優揉着眼睛,小声说道,“申报暑期项目门槛不低,需要镀金……”
我皱了皱眉:“这种比赛很麻烦的,涉及量化模型、实时交易、风险对冲……”
“可是奖金很高啊。”她眨眨眼,“而且有实习终面……”
我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参加?”
“嗯!”她坐起身,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哉,╰(*°▽°*)╯你帮我吧!我们一起组队!”
我看着她那副万分期待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吧。”
我当时只是想帮她应付一下。
没想到,这场“应付”,会变成我在纽约第一场真正的、生死存亡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