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送外卖。电动车骑到半路,天上开始下热水。她被烫得哇哇叫,低头一看,手臂上的汗毛全掉了,皮肤变得又白又细。然后有个人在后面追她,追了八条街,怎么都甩不掉。最后她跑不动了,停下来回头一看——
是那个银头发的小孩。就站在马路边上,歪着头看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脸。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眼皮上,红的。
墨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到了一个东西。软软的,温温的。她闭着眼睛摸了摸——圆圆的是头,然后是头发,很滑很细很多。往下是肩膀。再往下——
她猛地睁开眼。
一张脸。距离她不到二十厘米。银白色的头发铺散在她枕头旁边,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平稳,胸脯微微起伏。
是昨天街上那个小女孩。
那个她单膝跪地向她求了婚的小女孩。那个她转身就跑把她丢在原地的小女孩。
正睡在她床上。
墨鸳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长发,黑色的,散在枕头上。她抬手摸了摸头,手指穿过发丝,一直摸到腰际。又摸了摸脖子——平的,喉结没了。胸口——鼓的。
睡裙。粉色的。带花边。不是她的。
“……系统。”
“叮!在。”
“我变身了。”
“是的。新手任务【初遇】完成后,系统已正式激活。变身奖励在宿主首次入睡后自动执行。本变身为不可逆操作。宿主当前性别:女。永久。”
墨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但没有。也许是昨晚已经把所有情绪耗光了,也许是被床上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孩分散了注意力。
“所以,”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这辈子都是女人了。”
“是的。”
“你之前说‘任务失败惩罚是强制变身’,但我任务明明完成了,为什么还是变了?”
“【初遇】任务的描述中,奖励为‘系统正式激活’,惩罚为‘强制变身’。但奖励与惩罚并非互斥关系。变身是系统激活的必要条件。”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继续当男人。”
“是的。”
墨鸳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黑色长发,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睛比当男人时大了一圈,睫毛更长。整张脸看起来和她原来的样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更漂亮。
再也不是墨渊了。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唯一能做的事——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她转头看向床上。
那个银发小女孩还在睡。蜷成一团,捏着她睡衣衣角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她叫什么来着?”
“稚梦。”
“多大了?”
“未知。”
“家在哪里?”
“未知。”
“……你除了‘稚梦’还知道什么?”
“目标个体能量等级极高,但当前处于惰性状态。对宿主无主动危害意图。”
墨鸳揉了揉太阳穴。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在街上没人看得见她,却能自己跑进她房间,跟她挤一张床睡了一晚上。而她自己,已经永远地从一个男人变成了女人。
她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岔的?
想了半天,做出了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正常反应——送派出所。小孩子应该找家长,找警察。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套相对中性的T恤和牛仔裤。裤子腰大了,往下滑。又翻出一根皮带,扎到最紧那一格才勉强挂住。T恤也大了,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然后走到床边。
“喂,醒醒。”
稚梦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那双淡紫色的瞳孔对上墨鸳的视线。然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银发散乱,睡衣上压出了褶子。
她歪着头,看着墨鸳。准确地说,是看着墨鸳的脸。
墨鸳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这张脸是昨晚刚变的,稚梦有没有觉得她和昨天那个求婚的男人很像?还是说昨天她根本没记住他的长相?
“那个……你还记得我吗?昨天街上那个?”
稚梦伸出手,指了指墨鸳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你记得。”
点头。
“那你为什么跑到我家里来?你怎么进来的?”
稚梦没有回答。只是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仰头看着墨鸳。她很小,站直了只到墨鸳的腰际。银发散在肩上,手里还保持着捏衣角的姿势——只是睡衣穿在墨鸳身上,她够不着了,手悬在半空中,攥着空气。
墨鸳低头看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她的眼神和昨天在街上一样。空的。
墨鸳咬了咬牙,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忍心压下去。
“我送你去派出所。跟上。”
稚梦动了。赤着脚跟在墨鸳身后。走到门口时,那双白色的凉鞋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穿上,继续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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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墨鸳打了个网约车。目的地选的是最近的派出所。
等车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稚梦。“你饿不饿?”
稚梦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墨鸳叹了口气,去旁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包子递给稚梦一个,豆浆也递给她。稚梦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墨鸳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慢点吃,别噎着。”
稚梦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继续吃。
车来了。墨鸳拉开车门让稚梦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师傅,去建设路派出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车开动了。
一路上,稚梦安静地坐在后座。吃完了包子,喝完了豆浆,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侧脸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倒映着城市的街景。
墨鸳坐在旁边,偶尔瞥一眼后视镜。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说不上来。
车开进一段比较偏的路时,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信号条是空的,一格都没有。
司机开口了。
“小姐,麻烦您确认一下,您带的这位是您什么人?”
墨鸳抬起头,正对上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太平静了。
“她是我妹妹。”墨鸳条件反射地说。
“是吗。那您知道她叫什么吗?”
墨鸳张了张嘴。她知道,系统告诉过她。但她忽然不想说了。因为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普通人看不见稚梦,这个司机是怎么看见的?
“停车。”墨鸳说。
“前面就是派出所了。”司机没有减速。
墨鸳伸手去拉车门。锁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前方是一栋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牌子:
【特殊异常情况管理局·第七分局】
墨鸳看着那个牌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坐在旁边的稚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凉的。墨鸳低头看她。稚梦仰着脸,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车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车外。
“墨先生——或者说墨小姐。请跟我们来。”
墨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对,她现在是个女人。“……你们怎么知道我原来的身份?”
没有人回答。
稚梦从车里走出来,站在墨鸳身边。个子很小,只够牵住墨鸳的衣角。但当她抬起眼睛扫过两个黑制服时,那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稚梦女士。”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谨慎,“我们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只是需要对这位新出现的个体进行常规观测。”
稚梦没有理他。只是拉着墨鸳的衣角,往灰色建筑的方向轻轻拽了拽。
好像在说——去吧,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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