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建筑的内部比墨鸳想象中更普通。
白墙。走廊。贴着“节约用电”标语的开关。墙角半死不活的绿萝。和普通的机关单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安静。太安静了。走廊里只有她、稚梦和两个黑制服的脚步声。没有电话铃响，没有打印机嗡嗡声，没有同事闲聊。
“这边请。”
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长桌，转椅，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角落里有饮水机和几盆同样的绿萝。
“请稍等。”
黑制服退了出去。门没关，门口站着一个人守着。
墨鸳坐在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跳很快。脑子里在疯狂运转——待会儿会进来什么人？会问什么？她该怎么说？
稚梦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太高，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从进来后就一直是这副状态——不紧张，不害怕，不东张西望。好像管理局只是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戴银框眼镜。穿白大褂，里面是衬衫领带。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墨鸳的证件照——旧证件照，男的。
“墨渊是吧。我叫周明远，第七分局观测部的。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
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平和。
“第一，你是什么时候能看见她的？”他指了指稚梦。
“……昨天下午。三点多，在杏花路那边。”
周明远在平板上记了一笔。“第二，当时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墨鸳犹豫了一下。“……我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她叫什么，住哪里。”
“她回答了吗？”
“没有。”
又记一笔。“第三，你把她带回家了吗？”
“不是我带她！是她自己跟过来的！我昨晚锁了门睡觉，醒来她就在我床上了！”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自己锁了门？”
“对！”
“她进来的时候，门锁没坏？”
“……没坏。”
“你昨晚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头晕？恶心？幻觉？”
“没有。就是很困，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对。”
周明远把平板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墨鸳的眼神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的病人。
“墨先生——暂且这么称呼你——我给你简单说一下情况。”
他指了指稚梦。
“这个个体，我们叫她‘稚梦’。当然，这不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是观测档案里的代号。我们观测她，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年了。”
墨鸳的手指停住了。
“一百二十年？”
“对。她不会变老。不会生病。不需要进食——虽然会吃，但那只是行为习惯，而非生理需求。她也不会和任何人交流。我们有记录以来，她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有时候她会出现在某个地方，站上几个小时或几天，然后消失。没人知道她去哪。下一次她会出现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街道，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一百二十年来，只有极少数人能看见她。对大多数人来说，她根本不存在于视野中。她能被人看见的概率大约是百万分之一。至于被看见后还能和她产生互动的——”他看着墨鸳，“你是第一个。”
墨鸳张着嘴，说不出话。
一百二十年。不会变老。不会被看见。不会主动说话。
她想起昨天在街上，稚梦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想起今天早上稚梦坐在后座喝豆浆的样子。一个人，一百二十年。
“但是昨天，”周明远继续说，“她对你做出了回应。虽然只是跟着你走，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异常事件。她已经在你身边停留了超过十二个小时。这是过去一百二十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推着一台仪器进来。她把仪器推到墨鸳身边，“把手放上去就行。”
墨鸳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扫描板上。
淡蓝色的光从手掌扫过。显示器上跳出一堆数据。女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皱起眉头，又松开。和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量残留。很微弱，基本代谢完了。应该是昨晚接触时留下的痕迹。”
“其他呢？”
“没有了。体能指标正常，基因序列稳定。精神波段有轻微波动——应该是因为焦虑。除此之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她顿了顿，“百分百的人类。”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你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根据目前的观测结果，你本人没有任何异常之处。稚梦对你的反应，目前没有合理解释。但既然你没有被她影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殊能力，我们没有理由继续留你。你可以走了。”
墨鸳愣住了。“就这？”
“就这。”
“那她呢？”墨鸳指了指稚梦。
周明远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稚梦依旧坐在椅子上，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她不是我们能管的。一百二十年了，我们试过所有的方案。都没用。她不会对任何人回应，也不会被任何手段限制。”他看着墨鸳，眼神变得认真，“所以，既然她选择了跟着你——我们希望你好好照顾她。”
墨鸳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一个送外卖的大学生，自己都养不活，床是租的单人床，房间只有十五平。拿什么照顾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存在？
但这些话没说出口。因为她看见稚梦的脚轻轻晃了一下。很小的动作。悬空的小腿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等得太久，有一点无聊。
“你可以走了。”周明远又说了一遍，“走之前签一份保密协议。关于管理局的存在、关于稚梦的信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墨鸳看着稚梦。那个银发的小小身影已经自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墨鸳一眼。
伸出右手。摊开。放在那里。
等她自己决定。
墨鸳深吸一口气。签了保密协议，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凉的。
稚梦攥住她三根手指，转身往外走。
墨鸳被她拉着，穿过走廊，走出大门，走进阳光里。身后灰色建筑在阳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门口一棵桂花树刚开了一茬新花，香味淡到几乎闻不见。
稚梦松开手，站在门外。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抬起头来看墨鸳。
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不用说话。墨鸳已经懂了。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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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一切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帘半拉着。
稚梦一进门就自己走到床边，脱了那双白色凉鞋，爬上床，缩在角落那个位置——昨晚睡觉的位置。然后伸出右手，捏住了被子的一角。只是捏着。
闭上了眼睛。
十五分钟后，她睡着了。
墨鸳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银发小女孩。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百二十年了。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走了那么久，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跟她说过话。昨天晚上，是第一次在别人的床上睡觉。第一次捏着别人的衣角入睡。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晃动。床上，稚梦睡得正沉。
墨鸳在床边坐了下来。
系统说得对——变不回去了。那就变不回去吧。反正她一个送外卖的，男人女人都是送。但这个小家伙，除了她，好像真的没有人能看见了。
“算了。”她自言自语，“不就是多个人吃饭吗。”
床上，稚梦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也可能是窗外风吹进来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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