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管理局回来的第三天,墨鸳开始面对现实。
房租还有十二天到期。银行卡余额两千三。外卖平台的账号还在,性别那一栏写的还是“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系统查出来。她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系统。”
“叮!在。”
“我这辈子都是女的了,对吧。”
“是的。”
“那外卖平台的账号能改性别吗?我怕被封号。”
“已为宿主修正平台数据。当前账号性别:女。头像已同步更新。”
墨鸳低头看了一眼外卖平台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张她的自拍。长头发,瓜子脸,皮肤白得不像话。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
“……你偷拍我。”
“系统不存在‘偷拍’概念。本系统是宿主的一部分。”
墨鸳懒得理它。
她看了一眼床上。稚梦还在睡。银发散在枕头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只盖到肩膀。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还保持着捏衣角的姿势——只是手边没有衣角,就攥着被单一角。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每天早上醒来都是这个姿势。
墨鸳发现,稚梦的生物钟非常固定。晚上大概十点会自己爬上床,早上七点准时睁开眼。不需要闹钟,不需要人叫,像是体内有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不。
像是她习惯了在某一个固定的时间醒来。一个人。
一百二十年养成的习惯。
墨鸳把窗帘拉严实了一点,不让阳光照到她脸上。
然后她开始换衣服。
当了四天女人,她已经学会了基本的操作——先穿内衣,再穿外衣。系统给她准备了一整个衣柜的新衣服,挂在原本空空荡荡的衣柜里。大部分是裙子、碎花衬衫、浅色T恤。墨鸳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牛仔裤,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挺好的。
不好也得好。
“我今天去送外卖。”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能一直吃老本。”
镜子里的少女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那你床上那位怎么办。
墨鸳回头看了一眼稚梦。
还在睡。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出去跑单,中午回来。钥匙在桌上。冰箱里有包子。】
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稚梦从来不说话,不代表不识字——她记得管理局那个人说过,稚梦不会主动和任何人交流,但不代表她不能理解语言。
她把便签折了一下,立在床头柜上。
然后拿起电动车钥匙出了门。
上午的单不多。墨鸳跑了三单,挣了三十五块,在十点半的时候拐回了出租屋楼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上楼,开门。
稚梦不在床上。
墨鸳心里咯噔一下。
卫生间门关着,厨房没人。整个房间只有十五平,一眼就能看完。那张便签还立在床头柜上,字原封不动。钥匙在桌上没动过。包子在冰箱里。
“稚梦?”
没有回应。
墨鸳打开卫生间的门——空的。她又看了一眼窗外。三楼,窗户锁着,不可能从窗户出去。
但是前天晚上,稚梦也是在她锁了门的情况下进来的。
“系统,她在哪?”
“目标个体当前不在常规感知范围内。但根据能量残留分析,目标在宿主离开后约12分钟自行离开。移动轨迹——未知。”
墨鸳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她走了。
三天。从管理局回来到现在,才三天。她一句话没说过,一个要求没提过。墨鸳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跟着她,为什么现在又走了。
“——叮!检测到目标个体能量信号重新出现。”
墨鸳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银发。白裙。赤着脚。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稚梦仰头看着墨鸳,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回来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塑料袋的开口翻下来,里面是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
她从包子铺买回来的。
那个包子铺的老板娘,墨鸳认识。每天早上出摊,油条炸得金黄酥脆。老板娘是个大嗓门的东北阿姨,每次都会多给墨鸳一根油条——因为墨鸳是老顾客。
但是老板娘看不见稚梦。
墨鸳看着茶几上的油条豆浆,又看了看稚梦脚上沾着的灰。
“你……去买早餐了?”
稚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豆浆往墨鸳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她自己拿起另一杯,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
墨鸳站在原地,张着嘴。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你怎么买的?老板娘看不见你怎么收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的油条?你为什么不穿鞋?
但她一个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看见稚梦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油渍。
那是用手拿油条留下的。
而塑料袋里,一根油条被撕成了小块,泡在一杯豆浆里。
像她平时吃的那样。
墨鸳忽然想起来,第一天早上她在包子铺买早餐的时候,就是买了一根油条泡在豆浆里吃的。一边吃一边等车,全程没超过三分钟。
稚梦记住了。
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年、不会说话、不会交流的人,记住了她只见过一次的吃早餐方式,然后在她不在的时候,自己跑出去买了回来。
“……下次等我一起去。”墨鸳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拿起豆浆,“你这么小一只,被车撞了怎么办。”
稚梦歪了歪头。
好像在说:车撞不到我。
墨鸳喝了口豆浆。温的。是她喜欢的温度。
“好喝。”
稚梦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墨鸳看着她,忽然想起管理局那个人的话——“我们观测她一百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回应。”
如果这就是回应的话。
那她已经给了。
吃完早餐,墨鸳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离谱的事——她带着稚梦去送外卖。
没办法。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会跑出去买油条,虽然可能不会出什么事,但墨鸳不放心。而且她发现稚梦有一个特点:只要跟在身边,就很安静。
她找来一顶鸭舌帽扣在稚梦头上,把那头显眼的银发遮住大半。又翻出一件自己的短袖给她套上——太大了,袖子挽了三圈,衣摆垂到膝盖,像穿了一件连衣裙。
稚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造型,又抬起头看墨鸳。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好像在说:这是什么。
“工作服。”墨鸳面不改色地说,“你跟着我跑单,就得穿工作服。”
稚梦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臂,让过长的袖子垂下来,晃了晃。
好像还挺喜欢。
墨鸳骑着电动车,稚梦坐在后座。第一次坐电动车的时候,稚梦的手只是轻轻搭在墨鸳肩膀上。过了一个减速带之后,那双小手就环住了墨鸳的腰。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她已经可以自己爬上后座,自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把脸贴在墨鸳后背上。
像一只猫找到了自己的窝。
中午的订单比上午多。墨鸳跑了七八单,每一次进店取餐的时候,她都回头看一眼——稚梦站在电动车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棵小小的树。取完餐出来,她还在原地。只有眼珠会动,跟着墨鸳的身影从店门口移到电动车旁边。
有一个订单的顾客让送上楼。墨鸳犹豫了一下,对稚梦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稚梦眨了眨眼。
墨鸳快步上楼,送完餐,几乎是跑着下来的。
稚梦还在。
但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辆玩具车,正仰着头盯着稚梦看。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你是外国人吗?你会说中国话吗?”
稚梦没有看他。
小男孩伸手想去碰稚梦的头发。
墨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稚梦抱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她朝旁边长椅上玩手机的小男孩妈妈点了点头,把稚梦放在后座上,跨上电动车,油门拧到底。
骑出去两条街,墨鸳才停下来。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那个小男孩看见稚梦了。
管理局说过,普通人看不见稚梦。能看见她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但那个小男孩确实看见了,还试图跟她说话。
“系统,刚才那个小孩——”
“叮!已记录。个体显示为普通人类幼童,无异常能量反应。能够目视目标个体可能与其年龄相关——低龄人类对非现实存在的感知阈值较低。”
“也就是说小孩能看见她?”
“概率高于成年人,但非绝对。建议宿主不必过度担忧。年龄增长会导致感知阈值提高,届时将自动失去目视能力。”
墨鸳低头看了看后视镜。
稚梦坐在后座上,鸭舌帽歪到了一边,袖子还是卷着。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抱她的时候,墨鸳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正在用指尖轻轻碰触自己手背上被墨鸳碰过的地方。
好像在收藏什么。
墨鸳收回目光。
“以后有人跟你搭话,不用理。等我回来就行。”
后视镜里,稚梦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轻轻点了点下巴。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墨鸳看出来了。
稚梦第一次对她的要求做出了明确的回应。
晚上回到出租屋,墨鸳开始算账。
今天的收入:一百三十八块。比平时少了大概三十块——因为带着稚梦,不能跑太快,有些要爬楼的单子她直接拒了。但多出来的三十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因为多了点别的。
她把现金放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捋平。稚梦坐在她旁边,双腿悬在沙发边缘晃着,安静地看着她数钱。
“一百三十八。够我们吃三天。”
稚梦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张十块的纸币。然后抬头看墨鸳。
“怎么了?”
稚梦没有回答。只是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币。二十的,五十的,还有几张一百的。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目测有大几百块。
“这……哪来的?”
稚梦歪了歪头。
墨鸳忽然想起昨天——管理局的人走之前,周明远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生活费已经打到你的新账户了。编外协作人员的补贴。”
她以为是说说的。
“这是管理局给你的?”
稚梦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把那卷钱往墨鸳面前推了推。
墨鸳愣住了。
“给我?”
稚梦把茶几上散落的零钱也拢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所有钱都在墨鸳这边。
她自己的口袋是空的。
墨鸳坐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钞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在数钱。数的过程中把那一卷管理局给的钱重新卷好,推到稚梦面前。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稚梦低头看了看那卷钱。然后又推回来。
“我不收。”
推回去。
“我不——”
推回来。
墨鸳还想再推,稚梦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那卷钱。然后抬起了头。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墨鸳。
没有表情。没有话语。但墨鸳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明确的情绪——
不许推了。
“……行。”墨鸳收回手,“我先收着。等你想要的时候跟我说。”
稚梦收回手指,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向床边。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钱。又看了一眼墨鸳。
然后爬上床,缩进角落,捏住被角。
闭上眼睛。
一分钟后,呼吸平稳。
墨鸳坐在沙发上,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银发小女孩,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钱。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稚梦不是在“给钱”。她是在用一种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墨鸳——
我也可以养你。
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床角。稚梦的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墨鸳把茶几上的钱一张一张收好,放进抽屉里。
关灯。
在沙发上躺下。
“系统。”
“叮!在。”
“好感度多少了?”
“当前好感度:11。好感度阶段:【习惯性关注】。”
墨鸳闭上眼睛。
习惯性关注。从“可容忍的存在”到“习惯性关注”。进度很慢,但确实在变。
窗外月光依旧。床上的稚梦翻了个身,手搭在墨鸳睡觉的沙发方向。那只手保持着捏被角的姿势——只是手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