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感度到达11之后,墨鸳发现了一些变化。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天天跟她待在一起,根本不会发现。
比如,稚梦开始会在墨鸳说话的时候看着她了。以前是看着别处,或者看着自己的手指。现在是微微偏着头,让视线对着她的方向。
比如,她会主动帮忙了。墨鸳洗衣服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第二次洗衣服,她就学会了把晾衣架拿过来,递给墨鸳。没有表情,没有邀功,递完就走。
比如,她会等墨鸳一起吃饭了。之前是做好了自己先吃,现在是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饭菜,不动筷子。等到墨鸳忙完坐过来,才拿起筷子。
这些变化让墨鸳既欣慰又有点心酸。欣慰是因为稚梦在慢慢接受她。心酸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主动”对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年都没有人和她交流过的存在来说,意味着什么。
稚梦在学习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处。无声地,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
周五晚上,墨鸳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稚梦坐在茶几前。茶几上放着纸和笔——她从管理局带回来的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
稚梦拿着笔,低着头在写什么。
墨鸳走过去,稚梦立刻放下了笔,把笔记本合上了。
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墨鸳忍不住笑了。
“在写什么?这么秘密?”
稚梦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压在胳膊底下,不让看。
墨鸳也没有追问。她吹干头发,躺到沙发上。
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那本笔记本放在茶几边缘。稚梦已经睡熟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银色的发梢。
墨鸳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笔记本拿了过来。
翻开。
第一页是一堆杂乱的线条。横的,竖的,弧形的。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第二页开始有了形状。一个圆,两个小圆,一道弧线。墨鸳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张脸。眼睛画得太大,嘴巴太小,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但头发很长,用银色涂满了。
是在画她。
墨鸳翻过第三页。这一页的字迹比前两页工整得多,是三个字——
【墨鸳】
只写了名字。旁边还有一个被擦掉的痕迹。墨鸳凑近了看,隐约能辨认出原本写的是什么。
画掉的内容是:【墨】
后面跟着一个没有写完的横。那应该是——
【墨渊】
稚梦在练习写她的名字。先写了旧名字,画掉了,又写了新的。
墨鸳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茶几上。她转头看向床上的稚梦,睡得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
“系统。”
“在。”
“你能读懂她在想什么吗?”
“目标个体的思维模式不在本系统读取范围内。但根据行为分析,目标个体正在尝试以宿主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信息输出。前一百二十年未出现此类行为,说明宿主的存在正在引发目标个体的行为模式转变。”
“也就是说,她在学习跟我交流。”
“是的。”
墨鸳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
“系统。”
“在。”
“我能教她说话吗?”
“目标个体的‘沉默’并非能力缺陷,而是存在状态。强行改变可能产生未知后果。建议宿主顺其自然。”
墨鸳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月光依旧洒在床角,稚梦的呼吸依旧平稳。
周六早上,墨鸳醒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碗泡面。
泡面是用热水壶烧的水泡的。调料包撕得很整齐,开口是一条直线。叉子放在碗旁边,和碗的边沿平行。
稚梦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是另一碗泡面。她已经吃了一半,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看到墨鸳醒了,稚梦放下叉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墨鸳面前的泡面。
好像在说:吃吧,给你泡的。
“你知道怎么烧水了?”
稚梦眨了眨眼。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墨鸳坐到茶几旁边,掀开泡面盖。热气冒出来,是她喜欢的口味。吃了一口,面泡得刚好,不软不硬。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哪来的钱买泡面?”
稚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昨天管理局那卷钱里的一张。
墨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用你自己的钱?”
稚梦歪了歪头。好像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墨鸳低头继续吃面,“就是你以后买东西要跟我说一声。”
稚梦没有回应。
但吃完泡面之后,墨鸳发现茶几上的纸被用掉了一张。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泡面 五块】
【找零 十五块】
【在茶几下面】
墨鸳低头往茶几下面看了一眼。果然,十五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水杯底下。
“你这是记账?”
稚梦歪了歪头。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可以称之为“期待”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画了一幅画,放在妈妈桌上等表扬。
墨鸳把那十五块收好,弯下腰,在稚梦面前蹲下来。
“账记得很清楚。以后我的钱也交给你管。”
稚梦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她转过脸去,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不让人看她的表情。
但墨鸳看见了。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下午,墨鸳决定带稚梦去超市。
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洗洁精快没了,纸巾快没了,浴室的毛巾也该换了。而且稚梦住了快一个星期,她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牙刷,没有毛巾,没有换洗的衣服。她身上那件白裙子,好像从来没有脏过。
但即使不脏,也该有几件换着穿的。
超市在老城区最热闹的商业街上。周六下午人很多,墨鸳推着购物车,稚梦跟着车走。她没有扶着车,也没有牵着墨鸳,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人多的时候,她会靠得近一点。人少的时候,她会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看货架上的东西。
没人看她。
即使她的银发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即使她的眼睛是极罕见的淡紫色,即使她长得和周围所有小孩都不一样——
没有人看她。
除了墨鸳。
“你想要什么就拿。”墨鸳推着车停在日用品区,“我付钱。”
稚梦抬头看了看货架。各种颜色的毛巾,各种牌子的洗面奶,各种大小的脸盆。她没有伸手拿任何东西,只是转回头看墨鸳。
歪了歪头。
“不知道选什么?”
稚梦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否认。
墨鸳想了想,拿了一条粉色的毛巾和一条白色的。粉色递给稚梦,白色留给自己。
“你用这个。我用这个。颜色不一样,不会搞混。”
稚梦接过粉色毛巾,低头看了看。然后用手指碰了碰墨鸳手里那条白色的。
又碰了碰自己手里那条粉色的。
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把粉色毛巾抱在怀里,继续跟着购物车走。
接下来她的动作多了一点。路过零食区,她会停下脚步看看。不是看零食本身,而是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路过文具区,她会停下来看看各种笔记本。路过花艺区,她会站在那里看很久。
墨鸳推着车回来找她的时候,发现她站在一盆小仙人掌前面。
“你想要这个?”
稚梦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仙人掌的刺。很轻。没有扎到。
然后她回头看墨鸳。
“喜欢就拿着。”
稚梦小心翼翼地把那盆仙人掌捧起来,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她站在购物车旁边,低头看着仙人掌,看了很久。
好像在看一个新朋友。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墨鸳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传送带上。洗发水、牙膏、毛巾、纸巾、几包零食、两件睡衣——一件大的一件小的,一样的款式。
还有那盆仙人掌。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动作麻利地扫着条码。扫到睡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墨鸳一眼。
“你妹妹?”
“嗯。”墨鸳已经习惯了这个回答。
“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收银员笑着说,“头发也好看。”
她说的是墨鸳的黑发。
墨鸳低头看了一眼稚梦。稚梦站在她身边,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她不在传送带的范围里,收银员看不到她。
但收银员看到了她。
准确地说,收银员“以为”自己看到了。因为她说的是“姐妹俩真像”——她把稚梦的银发也当成了黑色。
“系统,怎么回事?”
“叮!管理局的证件具有基础的信息干扰功能。持证人在场时,周围普通人对目标个体的认知会被轻微修正。他们‘看见’她,但不会‘注意’她的异常。”
原来那张“编外协作人员”的证件还有这个用处。
墨鸳付了钱,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超市。稚梦跟在身后,抱着那盆仙人掌。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稚梦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隔着玻璃门,看着收银台的方向。收银员正在扫下一单的货,没有抬头。
“怎么了?”
稚梦转过身,继续跟着走。
但墨鸳注意到,她抱着仙人掌的手,比之前紧了一点。
好像在想什么。
傍晚,墨鸳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新毛巾挂在卫生间,粉色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稚梦睡觉的床角。新睡衣洗过烘干,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稚梦坐在床沿上,看着墨鸳忙来忙去。那盆仙人掌放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正对着窗户,阳光刚好能照到。
墨鸳忙完之后,出了一身汗。她站在镜子前面,扎了个马尾,把碎发拢到耳后。
“等会儿你想吃什么?我下面条。”
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发现稚梦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根发绳——墨鸳昨天用的那根。黑色的,带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花。
她踮起脚尖,想把发绳递给墨鸳。
但她太矮了,够不到墨鸳的头。
墨鸳愣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
“……你想帮我扎头发?”
稚梦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笨拙地把墨鸳脸颊旁边一缕碎发拢起来。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墨鸳耳朵的时候有一点凉。
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然后学着墨鸳昨天扎头发的样子,把那缕头发绕了两圈,套上发绳。
扎歪了。
歪得离谱。
一半头发拢上去了,一半还散着。发绳没扎紧,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朵旁边。
稚梦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然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极浅极浅的弧度。像是花开了那么一点。
墨鸳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扎得乱糟糟的头发,又看了看稚梦那个还没完全收起的嘴角弧度。
“你是不是在笑?”
稚梦立刻收回表情,转身爬上床,背对着墨鸳躺下。动作快得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墨鸳忍着笑,把头发重新扎好。
然后她走到床边,在稚梦旁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凹陷,稚梦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你愿意学扎头发,我很开心。”墨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吗?我叫墨渊。是男的。二十二年都是男的。后来有个系统绑定了我,让我向你求婚,然后把我变成了女人。我这辈子变不回去了。”
她顿了顿。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稚梦没有动。
但墨鸳注意到,她攥着被单的手,松了一点。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也很开心。”墨鸳站起来,“明天还要送外卖,早点睡。”
她走到沙发边上,抖开毯子,躺下。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和每一个晚上一样。
安静了好一会儿。
墨鸳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沙发旁边。
“怎么了?”
稚梦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自己爬上沙发,在墨鸳身边那一点空位里缩成一团,捏住墨鸳睡衣的一角。
闭上了眼睛。
墨鸳的身体僵住了。
单人沙发,两个人挤在一起。稚梦的头抵着她的肩膀,银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她的手臂。呼吸平稳,心跳很慢。
她睡着了。
就那样捏着墨鸳的衣角,缩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
墨鸳没有动。她怕自己一动,稚梦就会醒。
“系统。”
“在。”
“她以前也这样吗?”
“目标个体在过去一百二十年间从未与任何人类个体有过超过五分钟的近距离接触。”
墨鸳低头看着肩膀上那颗银色的脑袋。毛茸茸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那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
“请宿主自行体会。”
墨鸳不再问了。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稚梦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沙发上,一个长发少女和一个银发小女孩挤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毯子。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