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墨鸳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墨小姐吗?我是周明远。”
墨鸳正骑着电动车带着稚梦送完一单,停在路边。听到这个名字,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有事吗?”
“方便见一面吗?”周明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沟通一下。”
墨鸳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后座上正在喝豆浆的稚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自己那杯,正抬头看着她。
“哪里?”
“你住的楼下有一家奶茶店,还记得吗?”
“……半小时后见。”
挂了电话,墨鸳低头对稚梦说:“周明远要来。管理局那个人。”
稚梦眨了眨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喝完的豆浆杯递给墨鸳,然后指了指垃圾桶的方向。
“你倒是不紧张。”
稚梦歪了歪头。好像在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奶茶店里,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穿着便装,没有白大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面前放着一杯什么都没加的纯茶。
墨鸳带着稚梦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稚梦坐在墨鸳旁边,和往常一样,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谢谢你能来。”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我就不绕弯子了。有两个消息,一个不太好,一个更不好。先听哪个?”
“……先听不太好的。”
“管理局内部对稚梦的处理方案发生了分歧。”周明远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一派人认为,稚梦在你身边这段时间的表现——包括主动外出、购买物品、学习写字——说明她的‘惰性状态’正在改变。而这种改变,可能意味着潜在的风险。”
“什么风险?”
“稚梦的存在等级是‘无法评估’。一百二十年前,管理局成立之初就把她列为最高级别的观测对象。之所以一直没有对她采取任何措施,是因为她从不主动做任何事。但如果她开始‘主动’了——有些人的担心是,她可能会不再‘无害’。”
墨鸳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他们想做什么?”
“强硬派的意见是,在稚梦出现更多不可控行为之前,主动收容。”周明远喝了一口茶,“把她关在一个专门设计的隔离空间里,阻断一切对外界的影响。”
“那不就是关起来?”
“对。就是关起来。”
墨鸳的声音冷了下来:“然后呢?像研究小白鼠一样研究她?”
周明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墨鸳,落在稚梦身上。稚梦正低头看着桌面,用指尖在桌面上画圈。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她。
“还有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呢?”
“有第三方势力盯上你们了。”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风衣,五官锋利,眼神很冷。
“不认识。”
“她叫沈夜,属于一个叫‘解放阵线’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核心理念是——异常存在应该被解放,而不是被管理局‘囚禁’。他们会主动寻找有强大力量的收容物,试图与之建立联系,用于对抗管理局。”
“这听起来……不完全是坏的?”
“如果只是理念,当然不完全是坏的。”周明远的声音变得严肃,“但他们的手段是——如果不能建立联系,就强行控制。他们有一种技术,可以捕捉异常个体的能量,制造‘控制器’。被控制的收容物会完全听从他们的指令。”
他顿了顿。
“他们盯上稚梦,已经很久了。”
墨鸳看了一眼旁边的稚梦。稚梦依旧在桌面上画圈,但画圈的动作停了。她的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圈上,没有再动。
“也就是说,有两拨人要抓她。一拨是你们内部的强硬派,一拨是这个解放阵线。”
“是的。”
墨鸳深吸一口气:“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因为观测部的人——包括我在内——不认为稚梦是威胁。一百二十年来,我们看着她出现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看着不同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如果她真的要做什么,以她的能量等级,早就做了。”
他看着墨鸳,目光认真。
“她是自愿选择沉默的。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但我知道,她选择你,一定有原因。而那个原因,也许是她一百二十年来唯一一次主动的选择。”
墨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稚梦依然没有说话。但她画圈的那根手指移到了桌面中间。在那个位置,她用手指蘸了一滴水,写了一行小字。
【我知道他们是谁】
周明远和墨鸳同时愣住了。
稚梦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奶茶店门口,回头看了墨鸳一眼。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空的,不是等待的。是坚定的。
她伸出手。
墨鸳站起来,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周叔。”墨鸳没有回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但接下来的事——”
“你们自己决定。”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我只是一个做观测的。一百二十年,我只学会了观察。但你们——”他看了一眼稚梦,“你们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些事不该只停留在观察。”
出了奶茶店,墨鸳才发现稚梦不是往回走的方向。
她在往前走,牵着墨鸳的手,步伐不快,但很坚定。
“去哪?”
稚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穿过两条街,穿过那条初次相遇的杏花路。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全是绿油油的叶子。
在杏花路的尽头,稚梦停下了。
她松开墨鸳的手,走向路边一棵开花的树。
不是杏花。是桂花。
墨鸳认出了那棵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稚梦时,她一直抬头看着的那棵。
稚梦站在桂花树下,伸出右手,贴在树干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洒在她的银发上,洒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树的绿意,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古老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
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墨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一阵风吹过,桂花扑簌簌地落。细小的白色花瓣落在稚梦的头发上、肩膀上、伸出的那只手上。
她终于动了。收回手,转身面对墨鸳。然后伸手指了指桂花树,又指了指自己。
桂花树。
我。
“这棵树和你有关系?”
稚梦没有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比眼泪更安静。
然后她蹲下来。用指尖在树根的泥土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粒桂花种子。她把种子放进坑里,轻轻覆上土,用掌心拍了拍。
站起来,抬头看墨鸳。
“这是你种的?”
稚梦伸出手,把一片落在墨鸳肩膀上的桂花花瓣轻轻摘下来。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拢在手心里。然后踮起脚尖,把拢着花瓣的手轻轻按在墨鸳的心口。
花瓣。心口。
墨鸳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棵桂花树是稚梦种的。很久很久以前。
她在这个世界上走过的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次驻足——都是在种树。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但她一直在种树。一年一年,一棵一棵。
她不是“没有感情”。
她只是把所有的表达都给了树。
而此刻,她把花瓣放在墨鸳的心口。
这个动作只有一个意思——
我把我的世界给你。
墨鸳蹲下来,和稚梦平视。伸出手,把她头发上的桂花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然后拢在自己掌心里。
“你的世界,我收下了。”
稚梦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的光,不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墨鸳手心里拢着的花瓣。又点了一下墨鸳的心口。
花瓣。心口。
一百二十年。
你是第一个。
风吹过桂花树,吹落更多的花瓣。小小的白色花瓣在空中旋转,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交叠的手掌上。
在那片纷飞的花雨里,墨鸳看见稚梦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墨鸳看懂了。
那个口型是——
【墨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