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后,墨鸳坐在奶茶店里,面前那杯珍珠奶茶一口没动。冰块全化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稚梦坐在她旁边,低头用指尖拨弄桌上的吸管包装纸。她把那张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放在桌角,又拿起来拆开,重新折。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墨鸳已经学会了辨认。
“你早就知道有人在找你。”墨鸳开口,不是疑问句,“那个叫沈夜的女人。”
稚梦折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个三角形推到墨鸳面前。
好像在说:收好。
“周叔说解放阵线有一种技术,可以制造控制器,强行控制收容物。”墨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稚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奶茶店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街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墨鸳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稚梦从来不解释。不是因为不想解释,而是因为她习惯了。一百二十年来,没有人需要她的解释。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追问,去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她活着——如果那算活着的话——是一种绝对的沉默。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而她在学。用纸片、用花瓣、用指尖点在胸口上。用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动作,把沉默了一百二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掏出来。
“我不管他们是谁。”墨鸳站起来,走到稚梦身后,“你不想走,我就不让他们带走你。”
稚梦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按在玻璃门上。
墨鸳看见,那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真的霜,是能量的痕迹——系统说过,她现在已经能看见这些了。淡紫色的微光从稚梦的指尖蔓延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然后消失了。
稚梦收回手,转过身,仰头看墨鸳。
那个眼神墨鸳认得。在管理局门口是这样,在桂花树下是这样,在每一个需要做决定的时刻——
走吧。
“回家。”墨鸳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们走出奶茶店,走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稚梦走在墨鸳右边,和每次一样,保持半步的距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伸出手。
墨鸳低头,看见那只小手摊在自己手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不是在等人握,而是做好了随时收回的准备。
一百二十年来,没有人握过这只手。她不确定这一次会不会有人握。
墨鸳把手放了上去。
凉的。和每次一样凉。
稚梦攥住她三根手指,继续走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墨鸳没有说破。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墨鸳停住了脚步。电动车还停在楼道口,后视镜上挂着的头盔在夜风里轻轻晃。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距离:二十米。方向:三楼走廊。”
墨鸳的心跳漏了一拍。
“几个人?”
“两个。能量等级——中等。疑似序列能力者。”
墨鸳抬头看向三楼。走廊的灯亮着,窗户半开,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人,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像是电流流过皮肤的感觉。
【感官强化】正在生效。
她低头看向稚梦。
稚梦也在抬头看三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但她的眼睛变了。
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比光更暗,比影更浓。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醒来。
“你要上去吗?”墨鸳问。
稚梦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墨鸳。
那个表情不是在犹豫。她只是在等墨鸳决定。
“——叮!触发主线任务:【守护的资格】。任务内容:保护稚梦,不让她被第三方势力带走。任务奖励:序列8能力【能量阻隔】。失败惩罚:永久失去感官强化能力,且稚梦好感度清零。”
墨鸳深吸一口气。
“系统,你每次都拿她当赌注。”
“本系统并非‘拿她当赌注’。好感度是宿主与目标之间羁绊的量化体现。若羁绊断裂,宿主的守护将失去意义。”
墨鸳没有反驳。因为这破系统说的,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走吧。”她握紧了稚梦的手,“上去。”
三楼走廊。灯泡是声控的,平时要跺一脚才亮,现在却亮着。
灯光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块头很大,剃着平头,脖子比头还粗,手臂上纹着什么图案——不是寻常纹身,纹路里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女的身形修长,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高马尾,五官冷硬。
墨鸳见过那张脸。照片上。周明远给她看的。
沈夜。
“墨小姐。”沈夜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低沉,“晚上好。”
墨鸳站在楼梯口,没有松开稚梦的手。
“你们怎么进来的?”
“门锁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建议。”沈夜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不想惹麻烦。只是想来谈一谈。”
“谈什么?”
“谈她。”
沈夜的目光越过墨鸳,落在稚梦身上。那双眼睛像是一把解剖刀,冷冷地、精准地、一层一层地试图剖开什么。
稚梦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墨鸳身后半步,攥着墨鸳三根手指。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穿过沈夜,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桂花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
“稚梦,”沈夜叫了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听得懂。”
稚梦没有回应。
“管理局给你的代号是收容物-000。最优先观测级别,最高危险评级。但他们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一百二十年了,他们只是看着。记录你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消失。像记录天气一样记录你。”
沈夜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要打破这个秩序。异常存在应该被尊重,被敬畏,而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研究。我们想让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稚梦动了。
她从墨鸳身后走出来,站到沈夜面前。她只到沈夜的腰,仰起头,银发散在肩上,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着沈夜。
第一次,墨鸳看见稚梦主动注视一个陌生人。
沈夜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和稚梦平视。
“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稚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沈夜身后的男人。那个平头大块头正靠在墙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墨鸳。
稚梦指着他的时候,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是你的手下。”墨鸳替稚梦说出她不可能说出的话,“他在想什么,你让他自己说。”
沈夜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正在激活的能量纹路。右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把短刀。从我上来开始,他就没有移开过视线。”墨鸳顿了顿,“你觉得,你们是来谈的?”
沈夜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头男人。
“阿武。”
“沈姐,我就是以备不时之需——”
“你没有说出‘不会动手’。”
沈夜沉默了。
她站起来,重新看向稚梦。那个平头男人讪讪地把短刀收了起来,但能量纹路还在,像一条蛰伏的蛇。
“你说得对。”沈夜的声音变冷了,“谈判之外,我们确实有备选方案。但你也要理解,我们是弱势的一方。管理局有建制,有资源,有序列能力者。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决心。”
“你觉得你有决心。”墨鸳说,“她在这里站了一百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