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墨鸳去了一趟管理局。
她没带稚梦。出门的时候稚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她的钥匙,歪头看她。墨鸳蹲下来:“我去找周叔问点事。你在家等我。回来给你带包子。”
稚梦看了她几秒,把钥匙放回她手心。然后转身走回床边,爬上床,坐在床沿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好,我等。
墨鸳到管理局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她一个人来,推了推眼镜:“难得你不带尾巴。”
“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她的面问。”墨鸳在他对面坐下,“沈夜昨晚来了。两个人,她和一个叫阿武的打手。说是来‘谈’,但那个阿武带着刀,手上纹着随时能激活的能量纹路。”
周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夜说解放阵线想让她自由。但她不信。至少不完全是。沈夜临走时说,下次会来更多人。我需要知道——解放阵线到底想干什么?强硬派又打算怎么办?还有你上次说她是收容物-000,那个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他端了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墨鸳面前。
“我先回答第三个问题。那个编号。”
他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管理局对异常存在的分类有一套完整的编号体系。从001开始,数字越大,发现时间越晚。但000这个编号是唯一一个例外的——它不代表第二十个,也不代表第一个。它代表‘不适用任何分类’。”
他顿了顿。
“她的能量等级超出所有测量仪器的上限。她的存在形式无法用任何已知理论解释。她不衰老、不生病、不被普通人感知。所有试图对她进行的深度扫描都返回同一个结果——空白。不是数据错误,是仪器在告诉她:‘你没有资格读取我’。所以管理局给她编号000。意思就是——在我们能够理解的秩序里,她没有位置。”
“所以你们观测了她一百二十年,什么都没观测出来。”
“不是没观测出来。”周明远看着墨鸳,“是观测出来的结论太可怕了。如果她的能量完全释放,第七分局——不,整个华南地区的异常管理体系——在理论上无法做出任何有效应对。”
他喝了一口水。“这就是为什么强硬派这么紧张。不是因为她是威胁。而是因为如果她是威胁,我们根本挡不住。而你现在,是唯一一个能让她产生行为反应的人。所以在他们眼里,你是唯一的变量。控制了你,就有可能控制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至于解放阵线。”周明远放下杯子,“他们的创始人以前是管理局的人。后来因为理念不合离开——他认为管理局对异常存在的管理方式是‘压迫性’的,主张异常应该拥有自主权。这个理念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手段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他们有一种叫‘控制器’的东西。由一个叫‘技师’的核心成员研发。控制器可以捕捉异常个体的能量特征,建立起强制性的精神链接。被链接的异常个体会保留能力,但失去自主意志。”
墨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们要的不是‘解放’稚梦。他们要的是一个SSS级的武器,用来对抗管理局。”
“对。”周明远合上文件夹,“管理局的强硬派想把稚梦关起来,解放阵线想把她变成武器。两拨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没有任何一方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墨鸳问。
周明远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已经告诉你了。从她第一次爬上你的床那天起,从她跟着你送外卖那天起,从她把管理局给的钱全推到茶几对面那天起。一百二十年,她第一次选择。选的是你。你还需要问我吗?”
墨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没喝过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她的脸。黑发,白皮肤,睫毛很长。一个已经永远变不回去的脸。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稚梦坐在床沿上的样子。双腿悬空,轻轻晃着。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好,我等。一百二十年都在等。不在乎多等一个早上。
“谢谢你,周叔。”她站起来。
“我是观测部的人。”周明远把眼镜戴回去,“我只是负责看。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墨鸳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档案——最新一行写的是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最新一行是昨天刚加的。我写的。写的是‘观测对象首次展现主动防御姿态。保护目标——墨鸳。’”
墨鸳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袋豆浆。推开门,稚梦还坐在床沿上,和她走的时候同一个位置。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看到墨鸳进门,稚梦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回来了。
“包子还是热的。吃吧。”墨鸳蹲下来,把包子递给她。
稚梦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她低头看了看包子,又抬头看了看墨鸳。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墨鸳的眼角。
墨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点红。
“没事。风大,吹的。”
稚梦的手指在墨鸳的眼角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鼓起来。但眼睛还看着墨鸳,好像怕她再跑掉一样。
墨鸳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吃包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交叠的两双光脚上。一双大,一双小。
吃完包子,稚梦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那个本子。她从管理局带回来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字。笔画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把本子推到墨鸳面前。
字迹工整,笔画很用力:
【稚梦】
她在写自己的名字。墨鸳愣了一下——她知道稚梦在练习写她的名字,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但稚梦写自己的名字,还是第一次。
稚梦把笔放在墨鸳手边。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本子上的字。稚梦。我。
又指了指墨鸳。
墨鸳明白了。她拿起笔,在稚梦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鸳】
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稚梦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墨鸳的名字,又碰了碰自己的名字。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墨鸳看着她抱着本子的样子,想起周明远说的话——“一百二十年,她第一次选择。选的是你。”
忽然觉得管理局的编号很好笑。什么收容物-000,什么超出测量上限,什么SSS级。这分明只是一个会写字之后第一时间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的家伙。一个想把她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并排放在同一页纸上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