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最近有些烦恼。
烦恼的根源说起来有些荒唐——她越来越“好看”了。
这本该是好事啊，起初她也没太在意。修炼之人随着境界提升，经脉通畅，气血丰盈，容貌气质有所改善是常事。但她的变化明显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可是……她要这么好看干嘛呢？
她是剑修，以前还是个男人，太好看也没啥好处啊……
她又不想跟人谈情说爱……
另一点是虽然修为水涨船高，现在都筑基三层了，但……灵石不够了……
洛清辞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师尊走之前给她留了一笔灵石，说是够她用几个月的。她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师尊虽然平时不着调，但该靠谱的时候还是靠谱的。
结果她低估了自己的胃口。
修炼速度确实快，但消耗灵石的速度更快。再加上自己会花点钱整点桂花糕吃，自然越来越穷了。
到今天，就剩三块灵石了。
三块。
省着点花，够她吃半个月的饭。但修炼？想都别想。
洛清辞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
师尊说要给她安排退婚的事，让她安心修炼。可现在灵石都没了，拿什么修炼？总不能指望天上掉灵石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做了个决定。
去任务堂接任务。
洛清辞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研究告示牌上的任务，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几个明显是刚做完任务回来的，灰头土脸的，正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洛清辞一出现，广场上的声音明显小了几分。
不是因为她多有名，是因为她那张脸。
她今天穿得很朴素，一件月白色的旧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素面朝天，浑身上下半点装饰都没有。但这身朴素的打扮反而衬得她那张脸更加突出，像个不小心掉进凡尘的小仙子。
“那是哪个峰的？怎么没见过？”
洛清辞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到告示牌前，仰头看任务。
任务分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甲级最难，丁级最简单，丙级的稍微好一些，有十几到几十块下品灵石，但需要一定的战斗能力。甲乙她就先不考虑了。
洛清辞在告示牌前站了片刻，目光从甲级任务上掠过，停在丙级区域。
丙级任务不多，大部分都被揭走了，只剩几张边角有些卷翘的悬赏令还贴在告示板上，像是被人挑剩下的。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采集寒冰草，赏金五枚下品灵石；清理妖兽窝，地点在苍梧山北麓，赏金一百枚下品灵石；寻找失踪的外门弟子，赏金八枚下品灵石。
都不太合适。采集类报酬太低，找人太费时间，清理妖兽窝倒是报酬不错，但需要至少三个人组队。
洛清辞的目光在告示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丙级任务栏的角落。
“暮云城下水道清理——近日暮云城下水道中出现大量一阶妖兽‘噬骨鼠’，成群结队，已伤及数名凡人。现悬赏修士前往清理，报酬两百块下品灵石，完成任务后凭妖兽晶核结算。要求：筑基初期以上，建议组队前往。”
暮云城。她知道这个地方，离青云宗不算远，坐宗门提供的灵舟大约半天路程。那是座不算太大的凡人城池，但因为在苍梧山脉的支脉脚下，灵气还算充裕，常有散修在那里落脚，时间久了也渐渐形成一个小型的修士聚集地。
两百块块下品灵石，对她现在来说不算小数目。够买半个月的丹药，或者吃好几个月的桂花糕。而且噬骨鼠是一阶妖兽，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
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伸手把那张悬赏令揭了下来。
揭下来的瞬间，旁边有个男修注意到了她手里的悬赏令，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位师妹，暮云城最近不太平，听说不止有噬骨鼠，还有别的东西。你一个人去？要不要组队？”
洛清辞看了他一眼。筑基初期，长相普通，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太久。
“不用了，多谢。”她笑了笑，把悬赏令折好放进储物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那个男修和同伴的低语——“那是凌云峰的人吧？长得可真……”“你少打主意，人家可是亲传弟子，能看上你？”
洛清辞步子没停，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回凌云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顾长卿说了一声。大师兄正在院子里研究一种新灵草的烹饪方法，听到她说要出去做任务，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几天？”他问。
“三四天吧。”洛清辞说，“暮云城，不远，做完就回来。”
“小心点。”顾长卿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株灵草，“有什么事就发传音符。”
“嗯。”
她又跟陈墨说了一声。二师兄正在砍柴，斧头起落之间，碗口粗的木头齐齐裂成两半。听到她的话，陈墨动作都没停，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洛清辞在石桌上留了张纸条给师尊和云锦舟，站在飞剑上在云层中穿行，她的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这张皮囊确实越来越好看了，她自己也承认。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会愣一下。
以前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她努力回想七岁之前的模样，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只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很帅的……就算不是很帅应该也挺清秀的。
飞剑在暮云城外的停靠点降落，洛清辞从剑上跳下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暮云城不大，城墙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城门口有几个凡人兵丁在盘查来往的行人，看到洛清辞从飞剑上下来，目光多停了两秒，但没多问。
身上有青云宗的标识，应该是来做任务的。
洛清辞交了入城费，走进暮云城。
城里的景象和她想象的差不多。街道不算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应有尽有。街上行人不少，有凡人也有修士，修士大多穿着各色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或令牌，走路带风，凡人见了会自觉地让一让。
她没有急着去下水道，先去找了城主那儿说一下。
“那姑娘小心些，最近城里不太平。”城主的声音说道，“下水道那边的妖兽，已经伤了十几个人了。前两天有个修士下去，上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洛清辞点了点头：“多谢提醒，不过我是筑基期，会赢的。”
她上楼放了东西之后就出发了。
下水道的入口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在白天也有些昏暗。入口处围了一圈人，有凡人有修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听说下面有几百只噬骨鼠，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几百只？我听说上千只！”
“管它几百只还是上千只，反正我是不下去。”
洛清辞拨开人群，走到入口处。下水道的入口是一个方形的石井，井壁上嵌着铁制的攀爬梯，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带着腐臭味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熏得人有点难受。
赶紧做完任务回去修炼吧……
她没有犹豫，握住铁梯，一步一步地往下爬。
“又是一个修士……”
“这么好看的姑娘，下去可惜了……”
“你少说两句，人家可是筑基强者，还是青云宗的，能跟你一样？”
大约爬了三四丈深，脚下踩到了实地。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月光石，托在掌心，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下水道比她想得要宽敞，通道大约有一丈多宽，两侧是粗糙的石壁，地面是湿滑的石板，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淤泥，踩上去又软又黏。头顶是拱形的石顶，每隔几丈就有一个铸铁的排水口，偶尔有水流从上面落下来，哗啦一声砸在地面上，在寂静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味。
她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被淤泥吞没，月光石的光晕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听到了第一声鼠叫。
尖锐的、细碎的吱吱声，从通道深处传来，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刮擦。
洛清辞放慢了脚步，右手握住剑柄。
月光石的光晕中，出现了第一双眼睛。
绿色的，小小的，在黑暗中发光。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几十双，几百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两排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噬骨鼠。
每一只都有家猫那么大，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石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尖尖的嘴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利齿从唇边露出来，被光照得发亮。
洛清辞没有等它们冲过来。
她拔剑出鞘，冰蓝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剑身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剑光如匹练般扫过鼠群。
杀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差不多给杀干净了。
准备回去休息的时候，却发现来时的通道被堵住了。
不是被噬骨鼠堵住的，是被一种更强的东西。
一个人。
黑暗之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挡住了她的退路。那人和她隔了一段距离，看不太清具体的样貌，只能看到一个瘦长的轮廓，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洛清辞的神识探了过去，触到那个人的瞬间，像撞在一堵墙上弹了回来。
金丹？
金丹期的修士，出现在一个凡人城池的下水道里，堵住了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肯定不是巧合。
“呵呵，本来只是想找点乐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意，“太阴玄姹体……想不到在这等小地方，竟能遇到这种体质。”
洛清辞环顾四周，没人。
太阴玄姹体？
我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词从金丹修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转身就跑。
我一个筑基初期打金丹？
而且还是在灵力快用完的情况下？
开什么玩笑啊！？
一个金丹真人看着她发出拟人的坏笑，她不跑难道等这个金丹真人留自己吃顿饭吗？
那家伙肯定是要把我打至跪地，抓回去做不可描述的事情啊！
那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兜帽被他的动作带得滑落了一些，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五官轮廓很深，眼眶凹陷，瞳孔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两颗被水泡了太久的石头。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猎人找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
“别急着跑嘛，本座不会杀你。”他说，“杀了你，这体质就浪费了。本座留着你，慢慢用。不过既然你想跟我玩躲猫猫，那本座就跟你玩一玩。”
洛清辞嘴角抽搐，心说谁稀罕跟你个死老头玩躲猫猫啊！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子还挺有童心的，等你找到我之后是不是还要给你个奖励啊？
洛清辞朝下水道更深处跑，入口有个金丹的家伙堵着，她才练气三层怎么跟人家打吗？
那人笑了一声，笑声在下水道中回荡，刺得她耳膜发疼，像是指甲挠在黑板上的难听音效。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嘻，我这就快找到你了哟。”
神经病吧！
身后传来那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
“本座困守金丹数百年……”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欣赏，“今天终于是找到成婴之机，上天眷顾啊。”
洛清辞咬着牙，心里一边骂他一边朝里面跑。
废物老头，几百岁了还是金丹期，有本事等我突破金丹啊！
下水道的通道在往前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她的额头撞到了一根横梁，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停下来，弯着腰继续跑。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被那个人抓住，她这辈子就完了。“慢慢用”三个字，她明白是什么意思。
通道在尽头断了。
一堵石墙，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去路。
洛清辞站在石墙前，月光石的光晕照在冰冷的石面上，照不出任何缝隙。她伸手推了一下，石墙纹丝不动，用剑砍，石屑纷飞，但墙的厚度远远超出了她能在短时间内打穿的程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到月光石光晕的边缘，停下来。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跑不动了？”他问。
洛清辞转过身，背靠着石墙，剑横在身前，挡着她和那个人之间的所有距离。
她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志在必得的笑，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睛。
她在想，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七岁那场意外，失去了身份，变成了女人，被家族遗弃，被同门觊觎，现在又被一个金丹期的死老头盯上。好像从七岁那年开始，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意外，一次接一次的倒霉。
“你这体质还没完全觉醒，所以才只有这点修为。”那人慢慢走近，“等本座帮你觉醒，你就能真正发挥太阴玄姹体的威力了。到时候本座突破元婴，踏入化神，你就是本座的第一功臣。”
他伸出手，朝她抓来。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很长，指节突出。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洛清辞做出了最后的反应。
她把铁剑横在身前，剑身上凝出冰霜。
既然她跑不掉，那就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
……
【叮——您的未婚妻正在慕云城遭遇生死危机。】
“什么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