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卿蹲在洛清辞面前，仔细检查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陈墨站在悟道树残存的树干旁边，剑已经收回鞘中，但手还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十分警惕。云锦舟蹲在地上，用剑尖戳那个被钉住的鬼族，那鬼族还没死透，发出微弱的呻吟，云锦舟戳一下它就哼一声，他戳一下它就哼一声，一人一鬼配合得还怪有节奏。
萧寒则是往嘴里塞丹药，然后运功疗伤。
秦无天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他不能表现得太在意，他可是天剑宗首席弟子，金丹初期就能摸到元婴门槛的天才，怎么能因为没人夸他就表现出失落？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他又开始仰头望天。
他在天剑宗的时候，每次摆出这个角度，都会有人小声说“秦师兄好帅”。现在他摆了，但没有人说。
秦无天忽然有点怀念宗门里那些师妹了。虽然她们的天赋一般，剑法一般，修为一般，但她们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不像这群人，救都救了，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秦道友。”顾长卿走过来了。
秦无天心里一动，来了！
“多谢秦道友出手相助。”顾长卿说，拱手行了一礼，“这份恩情，长卿记下了。”
秦无天微微点头，正准备说一句“举手之劳”，顾长卿已经转身走了。走了。秦无天看着顾长卿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啦？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儿了，不如去其他地方人前显圣去。
秦无天最后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确认没有人要开口夸他之后，衣袍一甩，剑光自脚下升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天边。来的时候张扬，走的时候洒脱。
洛清辞目送那道剑光消失，转头看向顾长卿。“大师兄，他就这么走了？”
“嗯。”顾长卿说，“早就听闻他是个自傲的人，他这样不奇怪。”
洛清辞撇了撇嘴，然后朝萧寒走去。
萧寒靠着那半截树干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在往嘴里倒丹药，一粒一粒的倒，中间停个几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倒。
洛清辞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
萧寒睁开眼睛，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伤得怎么样？”洛清辞问。
“没事。”萧寒说，把瓷瓶塞好，塞回袖子里，然后对她笑了，“你看，活下来了吧。”
“嗯，活下来了。”
洛清辞也笑了，“我们运气真好啊。”
刚才确实把她给吓到了，吃桂花糕的速度都变快了，看到萧寒被打伤她都快要急死了。但是没想到，师兄们都来了，还有一个秦无天，瞬间攻守之势异也。
“是啊……运气真好。”
萧寒笑着点头。
其实那三道剑气扩散出去的时候，得胜就已是定局了。
他根本就没指望那三道剑气能够杀死厉天行。
对这股剑气最熟悉的，就是她师尊的几个徒弟，剑气解放，还是三次，怎么想都出问题了，一定然会来救他们的师妹。
还有就是那些脑子一根筋的剑修。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找强者斗上一斗，感觉到这股剑气之后也一定会来那么几个人。
他在赌自己能撑到援军来。
赌赢了。仅此而已。
如果非要说什么运气好，那他的运气好在另一个地方。
好在每天把丹药当糖豆吃的时候没有被噎死，好在几百多颗丹药强行把修为从练气期提到了金丹中期，好在经脉裂了十几条但还没有彻底断掉，好在洛清辞的师尊很喜欢他这个小徒弟，好在他有系统这么个逆天的玩意。
每天三四十颗丹药，就跟有瘾似的，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修为提上来。
悟道树的机缘是给洛清辞准备的，不是给他的。他不需要悟道，他有系统。他只需要在洛清辞悟道的这段时间里，从金丹初期爬到金丹中期，至少要在面对半步元婴的时候多撑几十息。
几十息就够了。
够顾长卿从远处赶过来，够陈墨从密林里钻出来，够云锦舟从天上落下来，够秦无天那种“脑子一根筋的剑修”听到动静杀过来。
要是不来的话……
那我只能放声大笑了让他们迟疑一下子了。
因为是真他妈没招了啊。
积分全怼到丹药上提升修为和疗伤去了，什么神通法宝他来不及换啊。
抽奖抽到一堆东西都是破铜烂铁，到现在他也没抽中什么好东西。
而且还没有保底功能。
顾长卿走过来，在萧寒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萧道友，今日之恩，长卿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青云宗凌云峰定当竭力相报。”
萧寒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不用，”萧寒说，“顺手的事。”
“顺手？”顾长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以一敌六，经脉裂了十几条，这叫顺手？”
萧寒沉默了。
萧寒抬起头，看着顾长卿。顾长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萧寒先移开了目光。“你想多了。”萧寒说，“我跟她是朋友。”
顾长卿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走回洛清辞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松开了手。“走吧，”顾长卿站起身，“第二层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在这里耽误太久了。”
“等一下。”洛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萧寒面前。“你打算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萧寒说，“随便走走。”
“那你跟我们一起吧。”洛清辞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寒摇了摇头。
“不跟了。”
“为什么？”洛清辞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身上还有伤，万一再遇到厉天行——”
“不会遇到了。”萧寒打断她，“他丢了一条手臂，至少要养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他不会出现，半个月之后秘境第三层大概已经开了，他会去第三层，不会在第二层浪费时间。”
洛清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萧寒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了。”萧寒说，转过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洛清辞一眼。
“你师兄们都很强，”他说，“跟着他们，比跟着我安全。”
“你给我等一下！”洛清辞突然跑到他身前，“你受伤了，跟着我们走，我师兄罩着你！”
洛清辞站在萧寒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小母鸡。她的个子比萧寒矮了半个头，但她的气势一点都不矮，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让开”的架势。
萧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师兄罩着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对！”洛清辞理直气壮，“我大师兄金丹初期，但剑意比金丹中期还强；我二师兄也是金丹初期，沉默寡言但出手狠辣；我三师兄虽然话多，但刚才一剑就钉穿了一个金丹鬼族。三个金丹期罩你一个受伤的金丹中期，绰绰有余了吧？”
萧寒偏头看了一眼她那师兄三人，顾长卿站在原地，就在那笑，陈墨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态度，云锦舟正在掏那个魔族的魔丸。
锦舟感觉到萧寒的目光，抬起头，咧嘴一笑。“师妹说得对，你跟我们走呗。正好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是哪个宗门的？修炼多久了？有道侣吗？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锦舟。”顾长卿喊了一声，语气不重，但云锦舟立刻闭上了嘴。
萧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清辞。“你师兄们不一定想带着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洛清辞笑道，“你是我的朋友。”
……
中州，陆家。
庭院里养着几片竹林，三五一丛，疏疏朗朗地栽在青石板路的两侧。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不轻不重，刚好盖住了后院传来的说话声。
后院比前院大了不止一倍，种满了各色灵植，院子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落在树荫下的石桌石椅上。
“嗯～怎么突然这么用力了？”
石椅上，一位青年半躺着，衣衫半解，领口大敞。他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写满了惬意。
“再用点力，对，就这里。”
“嗯～萧兄弟，没想到你这么有活啊～”
他的背上，一个少女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给他揉肩膀。她鞋袜脱在一旁，两只光着的脚丫子分开，以一种鸭子坐的形式坐在他的腰上，双手捏着青年的肩膀，手指用力，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表情和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青年的后脑勺，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在上面剜两个洞出来。
“行了。”陆寻苓的声音又响起来，“换腿。”
萧烟儿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腿。”陆寻苓说，“我腰也酸，你用脚踩一踩。”
“陆寻苓，你不要太过分了！”少女开口，声音清脆，但语气里压着一股火气，“我不是来给你当丫鬟的！”
“差不多啦～”陆寻苓连眼睛都没睁开，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一些，“你一个乡下来的土鳖，我好心给你找工作就不错了，还给你这么多灵石，咱俩这么好的兄弟，你变成女人帮我揉个肩膀怎么了？怎么，在天香阁可以，在我这儿就不行吗？”
少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按了下去，指节在陆寻苓的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能一样吗？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但我认识你你也认识我啊！
很尴尬的好不好！
咱俩之前还他妈天天一块喝酒呢！
陆寻苓“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舒服。
“再用点力，对，就是这个力道。”
少女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叫萧烟儿。当然这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叫萧衍，青云宗凌云峰峰主，金丹巅峰——不，现在已经是元婴初期了。她最近才突破的，本来是件好事，结果闭关半个月，刚突破完就发现自己那四个不省心的徒弟全跑秘境里去了。
四个筑基进天骄秘境，跟四只兔子进了狼群有什么区别？
萧衍当时就急了。秘境有年龄限制，五十岁以下才能进，她今年五十二，超了两岁。就这么两岁，把她挡在了外面。
那咋办啊……青云宗这段时间也不会有啥发饰，凌云峰又没人，自己又刚突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赶紧挣灵石吧。
于是，他又变成萧烟儿跑来中州赚灵石了。
突然，萧烟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陆寻苓的肩膀里。
四块玉佩，全用了。
“嘶——”陆寻苓这回是真的疼了，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少女，“你干什么？想谋杀我？”
陆寻苓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萧烟儿回过神来，忽然站起身，开始穿袜子。
“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儿？”
“回东州。”萧烟儿说，“清辞的玉佩用完了，我不放心。秘境还有几天才关闭，我去秘境门口等着，她一出来我就能见到她。”
陆寻苓看着她，没有劝她留下。
“我送你。”他说。
“不用。”
陆寻苓笑了。
“行，”他说，“那你路上小心。”
萧烟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个，”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陆寻苓，“灵石，从我工资里扣。”
“不用扣了。”陆寻苓说，“算我送你的。”
萧烟儿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陆寻苓没听清。然后她迈步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了竹林的尽头。
别死了啊，徒儿们。
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师尊还没攒够你的嫁妆呢。
不对，是退婚的赔礼。
陆寻苓坐在石椅上，看着萧烟儿消失的方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天一千灵石，包了半个月，还包吃包住包修炼，练出的丹药还送你一份……总共就享受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个冤大头啊～好了——该去炼丹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