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二师兄心情似乎不错。
清晨的青云宗安静极了，只有山间的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巡山的弟子经过，看见他们四个，远远地行个礼就走了。
灵药峰在青云宗的东面，整座山峰都种满了灵草灵药，是宗门的重要资产。灵药峰的长老叫柳如是，是个脾气古怪的女人，最讨厌别人动她的草药。她养了几只灵兽，都是筑基期的大鹅，寻常弟子都不敢惹它们。
“大师兄。”洛清辞小声问，“柳师叔那几只鹅，你遇到过吗？”
“遇到过。”
“然后呢？”
“然后我被追了半个山头。”
“被一只鹅？”
“那只鹅不是普通的鹅。”顾长卿的语气很平静，“它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那后来呢？”
“后来柳师叔来了，把鹅叫走了。”顾长卿顿了顿，“她说下次再来偷蘑菇，就让她那一群大鹅啄我。”
“那我们今天还去？”
“今天是来给你采蘑菇煮汤的。”顾长卿看了洛清辞一眼，“到时候跑快点就行。”
洛清辞：“……”
灵药峰到了。后山的蘑菇林在山的背阴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下的腐殖土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蘑菇。
顾长卿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轻车熟路地在林子里穿梭，时不时蹲下来看一看，摘几朵蘑菇放进储物袋里。“这个煮汤最鲜。这个烤着吃也好。这个不能要，有毒。”
四个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储物袋里装了小半袋蘑菇。顾长卿直起身，“够了，走吧。趁柳师叔还没发现。”
洛清辞蹲在一朵红色的蘑菇面前，看了半天。
颜色真漂亮，一定很好吃吧，把手放上去，抬头，看见一只鹅脸。
“嘎嘎嘎！！！”
“我＊！？”
洛清辞一惊，灵力爆发，拔剑就砍。
五分钟后……
“现在怎么办……？”
洛清辞看着地上那只脖子跟身体分开的大白鹅，整个人都傻了。
鹅死了。
这只有着筑基后期修为的灵药峰一霸，就这么死了。
死得透透的。
“师妹。”云锦舟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鹅脑袋，“你知道你杀的是什么吗？”
“鹅。”
“这是柳师叔的鹅。”
“我知道。”
“柳师叔最喜欢这只鹅。”
“我也知道。”洛清辞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是现在怎么办嘛！”
顾长卿站在旁边，表情倒是出奇的平静。他盯着地上的鹅看了半晌，缓缓开口：“既然已经死了，那就不能浪费。”
云锦舟抬头看他：“师兄的意思是……”
“小鹅炖蘑菇。”顾长卿说，“蘑菇我们有了，鹅也有了，正好。”
洛清辞瞪大了眼睛：“师兄你是不是疯了？柳师叔要是知道我们把她的鹅炖了——”
“她要是知道我们把她的鹅炖了，我们四个都得死。”顾长卿打断她，“但她要是知道她的鹅死了，我们四个也得死。”
“……有区别吗？”
“有。”顾长卿蹲下来，开始拔鹅毛，“前者我们至少吃了一顿好的。”
陈墨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了顾长卿。
云锦舟看了看两位师兄，又看了看地上的鹅，叹了口气：“行吧，既然要死，那我也要吃顿好的再死。”他撸起袖子，蹲下去帮忙拔毛。
洛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三个师兄蹲成一圈，手法娴熟地处理一只筑基期的鹅，脑子里嗡嗡的。
她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只是来采个蘑菇。
“师妹，别愣着了。”顾长卿头也不抬地说，“去生火，我带锅了。”
“你为什么出门会带锅？”
“修仙之人，未雨绸缪。”
洛清辞闭上嘴，认命地去捡柴火了。
灵药峰后山，一处隐蔽的石涧边，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长卿把蘑菇洗干净，一朵一朵地扔进锅里。云锦舟把鹅肉切成块，码得整整齐齐，等水开了往里下。陈墨坐在一旁，默默地往火堆里添柴。
四个人围着一口锅，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师兄。”洛清辞小声问，顺手给红蘑菇加了个标记也给丢进去，“柳师叔会不会循着味道找过来？”
“不会。”顾长卿说，“我在周围布了隔绝阵法，气味传不出去。”
水开了，顾长卿把鹅肉倒进锅里，又加了几味灵药，说是能提鲜。盖子一盖，剩下的就是等。
很快锅里飘出了香味，越来越浓。
洛清辞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不愧是筑基后期的鹅。”顾长卿吸了吸鼻子，“很香。”
“能吃了吗？”洛清辞问。
“再等等。”
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顾长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白雾腾地涌上来，带着让人几乎要灵魂出窍的鲜香。
洛清辞探头一看，锅里的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鹅肉软烂，蘑菇吸饱了汤汁，在锅里翻滚。
顾长卿从储物袋里掏出四个碗，四双筷子，一只大汤勺。
“开饭。”
空气中弥漫的不光有肉香，还有一股子非常精纯的灵气。
洛清辞夹起她做了标记的红色小蘑菇，拌着鹅肉尝了一口，人间仙味不过如此。
还迷迷糊糊的。
灵药峰的晨雾还没散尽，柳如是披着一件外衫从屋里走出来，头发散着，眼神涣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谁惹我谁死”的低气压。
她有点起床气在身上的。
然后她就看见洛清辞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那股子鲜香味儿顺着晨风飘过来，钻进她的鼻腔里。
柳如是的鼻子动了动。
好香。
“柳师叔。”洛清辞笑得乖巧极了，声音也甜，“您醒了？我给您炖了汤，趁热喝吧。”
柳如是愣了一下。
她看着洛清辞，又看了看那个碗，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萧衍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跟木头似的，尤其是那个陈墨，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跟没长嘴一样。今天居然有人给她炖汤？还端到门口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炖的？”柳如是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我跟师兄们一起炖的。”洛清辞点头，“我一大早就起来炖的，专门孝敬您的。”
柳如是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朵蘑菇，肉块炖得酥烂，一看就下了功夫。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鲜。
不是一般的鲜。
灵气的充沛程度更是惊人，一口下去，浑身经脉都舒展开了，比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这是什么肉？”柳如是问，又喝了一口。
“灵兽肉。”
“灵兽？”柳如是挑了挑眉，“这灵气浓度，少说也是筑基期的灵兽。咱们青云宗附近有筑基期的灵兽？”
柳如是没多想，又喝了两口。她确实饿了，这汤也确实好喝，喝得她浑身舒坦，连起床气都消了大半。
“你几个师兄呢？”她问。
柳如是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块，翻了一翻。
然后又翻了一翻。
“还在那喝呢。”
“这是什么肉？”她再次问道，语气变了。
“鹅肉啊……”
“鹅肉？”柳如是夹起一块肉，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还是筑基期……”
“它一不小心死了。然后我们就给炖了啊～对了，师叔您猜猜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我偷蘑菇的时候吓了一跳，然后被我一剑砍断脖子了哈哈哈——额啊～”
……
“师妹去哪了？”
云锦舟喝了一口汤，“这小鹅炖蘑菇是真滴香啊，味真足，师妹再不来我们就喝完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手里跟拎小鸡似的拎着一个人。
云锦舟愣住了。
师妹你丫的有毛病吧？
脑子抽了跑去师叔那儿干嘛呢？
云锦舟嘴角抽了一下，随手摘了一朵花，笑眯眯地挡在柳如是面前：“柳师叔，您消消气，听我解释——”
“滚！”
柳如是一巴掌扇过去，云锦舟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又一道身影从另一边冒出来，顾长卿双手抱拳，语气恭敬：“柳师叔，此事确有隐情——”
“有什么隐情？！你们把我鹅炖了！”柳如是眼眶都红了，“那是我养的鹅！从小养到大的！你们居然——”
“师叔，是鹅先动的手！”洛清辞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它要咬我！我是自卫！”
“自卫你砍它头干什么？！”
“我……我没收住……”
陈墨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柳如是站在路中间，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看洛清辞，又看看云锦舟和顾长卿，最后目光落在陈墨身上。
“你们四个，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顾长卿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拿着锅，双手递过去。
柳如是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还剩了一点。”顾长卿说，“您要是喜欢，留作……念想。”
柳如是接过食盒，打开一看。
半锅鹅汤。
她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洛清辞从树后走出来，小声说：“师叔……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柳如是擦了擦眼泪，抱着食盒，看着四个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了一句：“叫你们师尊来领你们！”
说完，柳如是已经端着碗，眼泪还没干，勺子却一下一下往嘴里送。她自己也觉得丢人，但没办法，这汤实在太好喝了。
“还愣着干什么？”她抬眼，瞪着四个缩在不同方向的人，“叫你们师尊来啊！想让我亲自去？”
顾长卿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走。云锦舟紧随其后，陈墨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洛清辞准备跟着走，却被柳如是一把揪了回来。
“师叔……？”
柳如是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另一只手里突然出现一根鞭子。
“好师叔，莫生气，莫生气，我就是给您开了一个小玩笑罢了～”
呵……
柳如是没说话，而是举起了鞭子。
啪！
偷蘑菇送五十连抽～
半个时辰后，萧衍来了。
他来的时候，柳如是已经把汤喝完了，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擦嘴。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干干净净，连蘑菇渣都没剩，一旁的洛清辞正趴在地上颤抖，用手捂着屁股。
“柳师妹。”萧衍站在院门口，神色平静，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
柳如是抬眼看他，冷哼一声：“萧衍，你教的好徒弟。”
“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往后几天得撅着屁股睡觉，我已经给她上过药了。”
“他们做什么了？”
“做什么了？”柳如是腾地站起来，“你大徒弟带着三个小的，跑到我的灵药峰，偷我的蘑菇，杀我的鹅，还把我鹅炖了！炖了！端到我面前来给我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音。
萧衍沉默了片刻，问：“好喝吗？”
柳如是一愣。
“我问你，汤好喝吗？”
柳如是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三分愤怒、三分委屈、三分羞耻，以及一分不可言说的心虚，全部搅在一起。她咬住嘴唇，别过脸去。
“……好喝。”
萧衍微微颔首：“那就行了。你自己都喝了，多少灵石，我赔。”
“赔？”柳如是猛地转回头，“萧衍你什么意思？那是我的鹅！我就这么几只，从小养到大的！你有灵石就能买到陪我这么久的鹅吗？你上哪儿给我找一只一模一样的来？”
“师妹……你不是养了一堆吗……？”
“每一只我都喜欢！”
“那……怎么办？”
“得加钱，顺便让顾长卿给我做一个月的饭。”柳如是重新恢复宁静，淡然的说道。
虽然杀了我的鹅很可恶，但长卿做的汤还是挺不错的……
“好……”
萧衍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
明天去退婚……
呃……不去不行啊……我都跟洛家还有萧家打好招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