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柳如是说要下山义诊。
洛清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在苦哈哈整理灵草灵植，师兄们只需要干一个月，洛清辞则是三个月。
当时她心里想的就是终于可以下山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差点把木铲扔出去，但看到柳如是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理智及时回来了。
“师叔，我也要去吗？”
柳如是抱着那只小鹅，小鹅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少，通体雪白。
“对。”柳如是摸了摸小鹅的头，语气淡淡的：“跟在我身边帮忙，这个月你应该学了不少了。”
“知道了，师叔。”
她没有表现出来自己的开心，脸上还是那副乖巧的表情。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柳如是换下了宗门里的长老袍，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肩上挎着一个药箱，药箱是竹编的，磨得光滑发亮，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洛清辞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各种灵草灵药。
其实她很好奇师叔为什么不用储物戒指装这些东西，反而是让她拿着。
飞了没一会儿连飞剑都不用了，用走的了。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别管。”柳如是回答道。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山间的空气清冽湿润，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出来，清脆悦耳。洛清辞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闷了好几天的浊气总算被换了出去。
沉香村。
一群干瘦的村民围在河边，七手八脚地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去年莫名的闹起了虫灾，村民们都没有了收入，又没有钱买粮食，大多饿的面黄肌瘦。
坏事一茬接着一茬，村子里面又掀起了疫病。
刚开始是村子里的一个老头儿病了，然后去看村里唯一一个大夫。
没治好，大夫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就是他们手里架着的这个。
因为没大夫了，疫病开始扩散。
整个村子人心惶惶。
当遇到人力无法抗拒的灾难，再加上百姓的愚昧，就会把这一切归咎到怪力乱神之上。
有孩子的父母不可能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拿出来献祭，于是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就成了献祭的不二人选。
小女孩名叫江小一，脸上长有红斑，呼吸也有一些虚弱。
大夫给人治病不幸感染疫病，而与大夫朝夕相处的她又怎能幸免呢？
他们觉得献祭一下河神大人，这疫病就会好一些了。
其实真扔下去也不会好，下游的人好像也会有点死了。
就算真有河神你扔个得了疫病的人进来河神估计也不会开心。
两个把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庄稼汉，抬起了绑着江小一的麻袋，在众人的祭拜中，她被丢进了河水中。
被套了个麻袋扔河里，除非你八字牛逼到逆天，不然基本是活不了了。
刺骨的寒意袭来，江小一感觉很冷。
突然，一个人钻进了水里，把麻袋提起来。
江小一被拉回到了水面上，剧烈的咳嗽着，大量的水被她吐了出来。
她也被人从麻袋里捞了出来，擦了擦眼睛上的水渍，她才看清了救自己的人。
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江小一想到了爹爹曾经教过她的一个字……
美！
救她起来的是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不过因为刚救了自己，身上湿漉漉的。
柳如是鼻子嗅了嗅，脚步便停了下来。
洛清辞也跟着停下来，往人群里瞅，正好看见两个庄稼汉抬着一个麻袋，一扬手就把麻袋扔了下去。
麻袋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
岸边的人群齐刷刷磕头，嘴里喊着“河神息怒”“河神保佑”之类的话。
洛清辞瞪大眼睛。
那麻袋在河水里沉了一下，又浮上来，隐约能看出里头装了个人，还在微弱地挣扎。
“柳师叔——”
话没说完，柳如是把药袋子从她身上拿回来，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去救人。”
于是洛清辞就下去了，水面炸开一朵花，整个人扎进了河里。
那些磕头的村民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们抬起头的时候，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衣女子已经提着麻袋从水里站了起来。
河水顺着洛清辞的衣摆往下淌，她扯开麻袋，从里面捞出一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脸色发青，嘴唇紫得发黑，脸上布着一片一片的红斑。被捞出来之后猛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大摊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岸边的人磕头更猛了。
因为洛清辞是站在水面上的，
这肯定是仙人了。
洛清辞面无表情，没理他们，把女孩放在河边的石头上。
柳如是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江小一额头的温度，抬头看向一边的洛清辞。
“把药给我。”
洛清辞把药从袋子里里拿出来递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女孩。女孩的眼睛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向柳如是，又看向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柳如是给她顺了一下，便看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轻柔的声音说道:“吃了，能治好你的病。”
虽然药很难吃，但是江小一还是乖乖的张开嘴吃下了药丸，脸上的红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好些了吗？”
“好些了。”
“姐姐，你们是仙女吗？”
江小白的目光有些痴了。
而看到这一幕的村民们，都认为自己有救了，河神显灵了，派仙女来救他们了。
洛清辞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脚下的石头上砸出一小片水渍。她低头看了江小一一眼，那女孩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柳如是把江小一从自己怀里放下来，扶着她在石头上坐稳，然后伸手把女孩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仔细看了看那些红斑消退后的皮肤。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希望，全都死死地盯着她。有人又开始磕头，额头磕在河岸的石头上，发出闷响。
“河神娘娘——”
“求河神娘娘救救我们——”
柳如是垂眸看着他们，目光像是一潭死水。
柳如是没再理会那些磕头的人，问身前的女孩:“你叫什么？”
“江……江小一。”
“家里还有什么人？”
女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柳如是也没催，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等着。
“……爹爹死了。”江小一说，“治不好病，死了。”
柳如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嗯了一声，站起来，然后转过身去，面向那群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村民。
“排好队。”她说，“一个一个来，你，过来帮忙。”
“他们也要治病吗？”洛清辞传音道。
“治。”
“可他们不是……”
“我想要治，跟他们干了什么事无关。”
于是江小一就看见高冷的仙女姐姐和同样高冷的仙女姐姐二号，在沉香村的河岸边支起了一个临时义诊摊子。
柳如是负责诊脉开药，洛清辞给她拿药，两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冷淡。
那些排队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气都不敢出，连咳嗽都压着嗓子，生怕惹恼了仙长。
轮到那个带头扔江小一的庄稼汉时，洛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给他吓得抖了两下。
洛清辞心里笑了几下。
柳如是诊完最后一个病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河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把剩下的药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江小一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柳如是走过去，低头看她。
“要跟我们走吗？”
江小一点点头。
柳如是弯腰，把江小一从石头上抱了起来。
身后，村民们跪了一地，磕头声此起彼伏。
洛清辞觉得带着这小女孩没什么问题。
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孤家寡人一个。
带回宗门当个杂役或者外门弟子过得也比现在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