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琳娜的治愈术是真的厉害。
金色的光从她杖尖涌出来，像温热的水漫过伤口。刺痛感几秒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犯困的舒服。赵凡靠着石壁，低头看腿上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心里给这位“玩家公敌”默默加了十分。
“太感谢了，戴琳娜同学。”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又诚恳，“我还以为要交代在里面了。”
“西亚同学别这么说。”戴琳娜抬起头，棕色眼睛里全是自责，“掉进那种陷阱还能活着爬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都怪我治疗得太慢……”
她低下头，拇指一下下摁着杖尾，那样子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
赵凡看她这样，脑子里忽然冒出前世论坛上一个帖子——《理性讨论，戴琳娜是不是游戏史上最圣母的角色？》。底下七百多楼，一半骂她后期救恶魔的操作智障，一半说“但她大啊”。
现在活人就蹲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那些喷子跟自己都挺不是东西的。
“戴琳娜你也是的。”王浩然走过来，伸手把赵凡拽起来，“人家西亚都说没事了，你还搁那自责。这不是好好的嘛。”
王浩然，金发碧眼，一笑一口白牙，标准的王道主角长相。在游戏里，他就是靠这股没心没肺的乐观劲一路收后宫打魔王的。玩家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他热血笨蛋可爱，有人觉得他就是个甩技能的打架工具人。赵凡对他没什么大意见——工具人归工具人，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捅你一刀。
“能站稳吗？”王浩然拍了拍他肩膀。
“能，能。谢了，王——”话到嘴边，赵凡差点脱口而出“王兄”，硬生生刹住了，“浩然同学。”
“叫我浩然就行。”金发少年咧嘴一笑，“咱俩好歹一个队，用不着那么生分。”
赵凡勉强扯出个笑容。
他不敢生分。他清楚得很，眼前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再过两个章节就要觉醒光之勇者力量，然后一路开挂到通关。而自己这个西亚，在游戏里唯一的剧情作用，就是在序章给女主送个经验包。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西亚同学。”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石台那边传过来。
赵凡脸上的笑僵了。
菲莉还坐在石台上，剑擦完了，横在膝上。她没站起来，也没靠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你是怎么从陷阱里爬上来的？”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食堂今天吃什么。
但赵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细节，游戏里出现过。菲莉有个习惯，战斗前或者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敲剑柄。两下，意味着她在斟酌。
她在斟酌什么？
“推了半天墙砖，还好有个缺口能搭手。”赵凡把准备好的说辞端出来，脸上保持着虚弱的笑容，“也亏我命大，掉下去的角度偏了点，不然直接摔断腿了。”
“是吗。”菲莉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赵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她从石台上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他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根。
他前世打了七周目，菲莉的每一帧建模都烂熟于心。少女身形纤细，脚步轻得像猫，腰间别着剑走动时有细微的铁片碰撞声——这些东西他知道得不能再清楚。
但菲莉真站在面前，他才知道建模跟活人完全是两回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光是好看。她在看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像要把每一寸皮肤都翻开来检查。
“你身上有魔力耗尽的痕迹。”她说。
“……啊？”
“魔力残余。”菲莉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一个刚从陷阱里爬上来的人，魔力应该是充裕的。除非你在底下用过大量魔法。”
赵凡脑子飞速转起来。
魔力耗尽——是因为“上一回”他用了变身。虽然读档后身体恢复原状，但魔力残余的痕迹没完全抹掉？
不对，不应该。死亡回归这种级别的能力，连外伤都能清零，魔力残余怎么会留下来？除非跟变身有关。那把剑的魔力特征太特殊，连时间回溯都清不干净？
来不及细想了。
“我在底下遇到了几只小魔物。”赵凡让声音更加沙哑，“用了几次魔法弹才赶走。差点把命搭上。”
菲莉看着他。
他没移开视线。
三秒。
五秒。
“……嗯。”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台，“注意休息。”
就这么结束了？
赵凡几乎不敢相信。他还以为菲莉会追问到底——“陷阱底下哪来的魔物？”“你怎么没用剑？”之类的问题。但她居然就这么走了。
不追问，往往比追问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她心里已经有判断了，只是不需要你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前世论坛上对菲莉的另一个评价：“粉毛切开全是黑的。”
王浩然在旁边笑了：“菲莉她就这样，脸冷，其实挺关心你的。你是不是吓着了？没事，习惯就好。”
关心？
那不叫关心。那叫猎物标记。
“对了，既然西亚也归队了，咱们下午就能出发回学院了。”王浩然伸了个懒腰，“这破遗迹我真是待够了，回去得好好洗个澡。”
“下午就走？”赵凡问。
“本来上午就该走的。要不是为了找你，我们早动身了。”王浩然拍了拍他的肩，“别放心上啊，都是队友嘛。”
赵凡在听到“找你”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菲莉那边。
下午出发。那他还有半天。
半天，够发生很多事了。
赵凡靠在石壁上，合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重新过这段剧情的分支选项。
菲莉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她发现了什么？还是说——
她知道的，比游戏里写的要多？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
戴琳娜正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魔杖，怯生生看着他。两人目光撞上，她像被发现了什么糗事似的赶紧低头，耳根有点红。
“戴琳娜同学？”赵凡试探着开口，“有事吗？”
“那个……西亚同学，”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拇指摁杖尾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你身上的魔力残余……不光是普通魔法弹的痕迹。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属性……”
她表情困惑，但随即使劲摇了摇头，换上温柔的笑容：“不，肯定是我想多了。西亚同学，你好好休息就好。我会保护好你的。”
赵凡愣了愣。
连戴琳娜都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瘦弱，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他抬起头，再次撞上菲莉的目光。
这一次，菲莉没有回避。两人隔着半个大厅，就那么对视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剑。
赵凡的心沉了沉。
这趟回去的路，不会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