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营地扎在遗迹出口边上的一片空地上，三顶帐篷围成半圈，中间是堆熄了的篝火。王浩然坚持这么扎，理由是万一遗迹里还有漏网的魔物，可以第一时间发现。但赵凡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菲莉不想赶夜路。
“夜晚的森林里，你永远不知道等你的东西是魔物还是更麻烦的玩意儿。”这是菲莉的原话。
赵凡躺在帐篷里，盯着头顶的帆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
戴琳娜说他体内的魔力残余很奇怪。菲莉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具会说话的尸体。就连王浩然这种原作里出了名的神经大条，晚饭时也多看了他好几眼。
“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王浩然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塞满了干粮，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不上来，感觉你好像没那么……那个啥了？就是那个，胆小。”
赵凡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敢多说话。他现在是西亚，精英班的吊车尾，说话结巴，跟女生对视都会脸红。今天他跟菲莉对视了好几秒都没低头，这要是搁以前的西亚，早就把脑袋埋到地底下去了。
“慢慢来吧。”他闭上眼，“等回了学院，找个机会退学，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魔神也好圣女也好，跟我一个炮灰有什么关系。”
帐篷外头，风穿过遗迹入口的石缝，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篝火的最后一点红在黑暗里暗下去。
赵凡翻了个身。
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刀刃摩擦剑鞘内壁的那种金属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拔剑。
赵凡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他甚至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先动。右手已经攥住了枕头边那把短剑的剑柄——白天跟王浩然借的，借口是“掉进陷阱留了心理阴影，没武器睡不着”。王浩然当时笑他，但还是把备用的短剑扔了过来。
他闭住气。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非常轻。不是戴琳娜那种走三步踩碎一块石头板的步子，也不是王浩然那种恨不得把地面踩出坑来的大步流星。
这种步子他认识。打第一章最终魔像的时候，菲莉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绕到魔像后边去的。那场战斗他打了不下五十遍，每个走位都刻在骨头里了。
她在靠近。
往他的帐篷靠近。
赵凡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也许她只是起来巡逻？也许听到了什么动静？也许只是要找他谈白天没说完的话？
然后他看到了光。
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不是篝火那种暗红，也不是月光那种冷白，是暖的，金的，像是有人从天上摘了一把阳光攥在手里。这光他太熟了——圣光，主神维纳斯的恩赐。
治愈术是这个光。
审判术也是这个光。
“西亚同学。”
菲莉的声音从帐篷外传进来。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通知一件很小的事。
“你能出来一下吗？”
不是问句。
赵凡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一秒。
两秒。
一道弧光从帐篷另一侧毫无征兆地劈进来，帆布被剑气撕开的声响刺得他耳朵嗡了一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那片金色的剑光擦着他肩膀过去，把他刚才躺着的铺盖连同下面的碎石地面一起切开。
如果他还在躺着，那一剑会直接掀开他的脑袋。
赵凡爬起来，左手死死攥着短剑，右手撑着帐篷还没断的那根支架。月光从豁口灌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剩下半边还在阴影里。
月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粉色长发的少女。
菲莉·格兰威尔。剑已出鞘，圣光沿着剑刃流淌。表情很平静，太安静了。这不是杀一个人之前应该有的表情。愤怒也行，恐惧也行，哪怕是紧张呢。但她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他。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菲莉！”他喊出声，他不需要刻意装成被吓坏的样子，因为他现在就是被吓坏的，“你疯了？是我！西亚！”
“我知道是你。”她把剑尖垂下来，点在地上，“所以才来找你。”
“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了你要——”
“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让赵凡后半句话直接噎回了嗓子里。
七周目的游戏里，赵凡从来没见过菲莉歪头。这个少女在任何敌人面前都是正面迎敌的站姿，脊背笔直，剑锋正对，标准得能拿去当教科书插图。但眼前的她不是。
歪头的角度不大，十来度。配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让赵凡后脖颈一阵发麻。
这是看猎物的眼神。
“菲莉同学，你冷静一下。”赵凡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帐篷的支撑杆，“白天还好好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好的’？”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你觉得白天好好的？”
她抬起剑。
“西亚·莫兰德。魔力属性，无。入学考试剑术评级E，魔法评级D负。综合排名，全班倒数第三。”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复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从三米深的陷阱摔下去，没摔断腿，在魔物出没的遗迹底层活了一整夜。然后你来告诉我，你是用魔法弹赶走的魔物？”
“我说了——”
“你的魔杖。”菲莉打断他，“落在陷阱上方的平台上了。下午我去看过。”
赵凡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魔杖。
他把这事给忘了。
《光辉战记》的设定是硬的——所有施法必须通过学院制式魔杖，这是写在世界观里的底层规则。原剧情里，西亚的魔杖确实是在摔下陷阱的时候脱了手，掉在上面。所以他在遗迹底下遇到魔物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死。
但他刚才说自己用了魔法弹。
一个魔杖不在手里的人，说自己放了魔法弹。
这等于举着牌子走到她面前，上面写着“我有问题”。
她下午特意回去确认魔杖的位置，不是为了找线索，而是为了验证她已经有了的答案。白天的那些话全是试探。他从头到尾都在演一个已经被看穿的角色。
“不说话了？”菲莉往前走，一步，两步，步子不紧不慢，“那我帮你想想。要么，你根本不是西亚，你是什么别的东西披着他的皮。要么——”
她停在他面前。
剑尖抬起来，贴上他的喉咙。
“你是西亚，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西亚了。你身上那个东西，骗得了王浩然，瞒不过戴琳娜，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冰凉的金属贴着喉结，他往后缩，剑尖跟着追上来，一点空隙都不给。
“等等。”赵凡的声音低了一些，“菲莉，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
她打断他。
“趁你现在还能用西亚的身份说话，我给你一个机会。”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交代一件已经没有办法挽回的事情，“你要转达什么，要我帮忙告诉谁，现在说。我会帮你带到。”
赵凡愣了。
她不是来审问的。她是来替他收尸的。
他看她的眼睛。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那里面有一种他认不出来的东西——复杂，沉甸甸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早就知道的结局。
“菲莉。”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像是在求饶。
“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菲莉的手腕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暂，但赵凡抓住了。
她在犹豫。不是犹豫他是不是敌人，是犹豫要不要听。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赵凡把语速放慢，咬准每一个字，“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能从遗迹里活着出来。不知道我身上的魔力残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我明明不是西亚，为什么能叫出你的名字、戴琳娜的名字、王浩然的名字。你不好奇？”
“不好奇。”
“那你为什么还没动手？”
这句话说完，什么都静了。
风声，虫鸣，帐篷破布在风里拍打的声音。所有声音都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就是很静。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很聪明。”
她低下头，粉色的长发滑下来，遮住了脸。
“会反问，会套话，还会拿我的好奇心当武器。你比之前那些都难缠。”
她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你没想明白。”
她抬起眼睛。
剑身上的圣光突然炸开，金色的火焰从剑刃上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营地，比正午的阳光还刺眼。在那一片刺目的光里，赵凡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表情——她在笑。
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你以为只要说对了话，就能改变什么吗？”
那道光在他的瞳孔里放大。
他想开口，但来不及了。
冰冷的剑锋贯穿胸口。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疼。只是胸口突然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挖走了。然后身体开始往下滑，后背蹭着帐篷的破布一路往下坠。菲莉拔剑的时候，手腕轻轻转了一下——那个旋转的动作很小，是专业的，是为了避免剑脊被伤口卡住。
天才剑士的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膝盖撞上地面。
视野一阵一阵地泛红。
最后的画面里，菲莉甩掉剑上的血，转过身，往营地的另一边走去。月光照在她那头粉色长发上，泛着一层银色的光，很好看。
他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