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疼。
石壁冷。
空气臭。
石壁还是那股潮乎乎的霉味，跟之前两次闻到的分毫不差。赵凡盯着头顶那片暗沉沉的岩穹，躺了差不多十秒钟，一动不动。
没骂人。没崩溃。也没对着空气问什么狗屁“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把右手举到脸前翻了翻——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剑痕，虎口那道旧疤还在。好像刚才那把圣剑捅穿胸口的感觉，只是做了个逼真过头的噩梦。
“行。”他坐起来，嗓子像含了口沙子，“第二回。”
不对。要是把开章那回也算上，这是第三回了。
三次。全死在遗迹里。死法不一样，结果倒是一个——出不去。
但这次不一样。
赵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怕当然还是怕的，没谁能被人杀了三回还跟没事人一样。但那股怕劲儿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不服输，或者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菲莉·格兰威尔。”他念这名字的时候正在活动手腕。
前世他打了七个周目，自以为了解这个角色——天才剑士，女主光环拉满，第一章就能单挑魔像，吐槽担当，永远站在玩家这边的完美女主角。可刚才那一剑，还有她拔剑前说的那些话，把他之前的认知全推翻了。
她知道点什么。不是“感觉这家伙不太对”那种知道，是更确切的东西。
她说“你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难缠”。
之前任何一个。这话什么意思？
赵凡脑子里有个念头，他不愿意往下想，但它自己浮上来了：菲莉不是头一回经历这些。她知道西亚会活着出遗迹，知道西亚有问题，甚至知道他会来杀自己。
如果她真有轮回的记忆，一切就都对得上号了——她白天看他时那种古怪的眼神，她非要确认魔杖在哪里的执拗，还有她根本懒得听他解释就直接动手。因为在她经历过的无数个版本里，“西亚从遗迹里爬出来”这件事都只有一个结局。
动手。
他从一开始就没在公平的赛场上。
他有死亡回归。她有前世的全部记忆。他像个拿着攻略的新手，而她是已经打了几十周目的老玩家。
赵凡靠在石壁上闭了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冷下来了：“行，你厉害。但我也不是白给的。”
活命的路子只有一条——不归队。趁她还没动手，先跑。
他蹲下来，就着地上的灰土画了个大概：遗迹出口在北边，十三里外是拉姆村，有驿站有马车，往东再走三十里就是索恩学院。游戏里西亚这颗棋子的命是交代在遗迹里的，所以根本没有“回到学院”这条剧情线。但他就得走这条原著没写的路。只要能撑进学院，菲莉就算想杀他，也得先过了教会那关。
问题是，怎么撑过去。
直接跑肯定会被发现。菲莉的风系魔法他不是没见过，短途追击自己这个废物体质根本不是对手。硬拼就更别提了——连魔杖都没有。王浩然借的那把短剑？那是上回的事儿，这一回还没借到手。
所以得趁她不注意，悄悄走。
他朝遗迹入口那边看了看，月光偏西，估摸着也就是子时刚过不久。菲莉动手是在篝火灭了之后——还有个把时辰的窗口。
够用了。
他没往回走。大厅那条路是找死——菲莉的帐篷就扎在必经之路上，以她那警觉性，一只耗子过去都瞒不过她。
他走的是偏道。
玩过游戏的都知道这条路。遗迹一层侧翼有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外面山涧，能绕开最后那个魔像的触发点直接通关。代价是一路上全是魔鼠，个头不大但烦人得要死。放在游戏里，玩家管它叫“逃课通道”。
赵凡现在宁愿打一窝魔鼠也不想打第二回照面。
摸着黑过去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发出动静。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搞得跟身后有人跟着似的。排水渠入口藏在一堆碎石后面，他搬开两块松动的石板，一股潮乎乎的霉味直冲鼻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钻进去了。
通道窄得只够侧身走。头顶不知道哪儿渗下来的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滴在后脖子上，冰得他一激灵。脚边蹿过去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吱吱叫了两声。他用剑鞘随手拨开，连低头看都懒得看。
就那么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一个“走”字。
身后的动静全都像追兵的脚步。他甚至能想象出菲莉提着圣剑在甬道里找他的样子——歪着点头，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圣光一明一暗地闪在石壁上。
但那是想的。她没追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有大半个时辰，可能就只是深呼吸了那么三四回。赵凡从山涧边上的石缝里爬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打在他身上，一点遮挡都没有，整个人被照得煞白。
溪水冰冷的，没过靴子，泡着他走了太久开始发胀的脚踝。头顶是满天的星，身后是死过三回的遗迹，前头是大片大片的黑森林，树冠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赵凡抹了把脸，手上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他回头朝遗迹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菲莉同学，你重生几十回，我认。但看来你回回都在遗迹里蹲我——你不知道有后门。”
他转过身，背对着遗迹，面朝森林的方向。
往北偏东十三里，拉姆村。脚程快的话，天亮能到。
凭着游戏里踩过的地图记忆摸黑赶路。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走得费劲。林子里不时有鸟被他惊起来，翅膀猛地一扑棱，每次都把他搞得心脏咯噔一下。还好，没有魔物，也没有追兵。安静得不像他能过上的日子。
走到天色泛白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脚底磨出了水泡，踩一步疼得他直吸凉气。但这回他没停。
太阳从地平线下射出第一道光的时候，拉姆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处。几缕烟从矮石屋顶上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升。
赵凡扶着一棵树，笑出声来。
不是高兴。就是那种——妈的，总算活到了天亮的笑。
“第三次人生，”他喘着气说，“总算——”
话没说完。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发光。
不是圣光那种金色。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黏糊糊的，像是从血管里头渗出来的光，一点一点爬到指尖上，在皮肤上勾出些看不懂的纹路。不疼，但那个感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就好像这只手不完全是自己的了。
赵凡盯着那只手，笑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来，白天戴琳娜说过一句“你的魔力残余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属性”。当时他以为是圣光扫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他攥紧了拳头，那光在指缝间闪了几下，慢慢暗下去。
远处，拉姆村教堂的钟敲了第一声。赵凡把那只手揣进兜里，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一定得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的时候，遗迹入口那边，晨曦照着的石柱旁边，有个人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菲莉·格兰威尔把剑收回鞘里，弯腰从溪水里捡起一块被踩翻的石头，手指摩挲着上面还没干透的脚印边沿。
“这次是走后门啊。”
她直起身。晨光把她的发色染得发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山，看不清什么表情。
她踩进赵凡刚才踩过的溪水里。
跟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