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村没留住赵凡。
村口驿站的老头问他去哪儿,听说索恩学院,点了下头就没再搭话。马车装满干草,赵凡躺在草垛上,后背硌得慌,干草味呛鼻子。马蹄声踢踢踏踏,天光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像谁在慢悠悠地掀被子。
活着。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第三次了,终于活着从那片鬼地方爬出来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轻飘飘的感觉,没撑过半天。
中午马车停在一个叫石桥渡的小镇。老头要卸货,赵凡在镇口买了两个黑麦面包,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啃。面包干得掉渣,他得就着河水往下咽。
啃到一半,他看见河对岸的柳树底下站着个人。
粉色长发,深红色校服裙,裙边镶着银线。右腿微弯,白色过膝袜在膝盖那儿压出一道褶。她在跟一个卖果干的商贩说话,侧脸被正午的光照着,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头顶那撮弯成月牙的呆毛——
赵凡手里的面包掉在膝盖上。
菲莉·格兰威尔。
他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五遍,眼睛没骗他。不可能。他连夜赶路才到石桥渡,菲莉没理由比他快。他从遗迹逃出来走的是后山排水渠,不是正门,她不可能知道他的路线。就算知道,她也不可能掐准他这会儿正坐在河边啃面包。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在跟踪他。
但这就更说不通了。她要是跟踪他,为什么不在林子里动手?走夜路的时候,森林里到处能埋尸,何必等到现在。她站在对岸跟商贩问路,姿态随意,表情平静,完全不像正在追猎的人。更像是——恰好路过。
赵凡把膝盖上的面包捡起来,动作尽量不显得突然。他往石阶旁的灌木丛里缩了缩,借着柳条挡着,继续看。
菲莉跟商贩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赵凡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的目光没往他这边落——她扫了一眼河道,就往镇子的另一头走了。
没发现他。
赵凡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嚼不出味儿。巧合?他想起第二次死之前菲莉说的那句话——"你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难缠。"
如果她有前世的记忆,那所有事情都得换个角度想了。她不是NPC。她是带着不知道多少轮回记忆的活人。她知道的不是"西亚有问题",而是"西亚曾经做过什么"。也许在之前的某个轮回里,西亚逃到过石桥渡。也许在另一个轮回里,西亚在拉姆村藏了一夜。她不是在搜查,她是在排查。像个老猎人,一个一个地巡视猎物在过去轮回里出现过的地方。
赵凡低声骂了一句。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他走的每一步,菲莉都可能提前巡过。他不知道她轮回了多少次,但从她那句话判断,至少足够她把"西亚所有的逃跑路线"都摸清楚了。他以为自己拿了首杀,人家可能早就打过几百遍速通了。
他把剩下那半个面包揣进兜里,站起来往驿站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没上车。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菲莉在这儿,那马车就不安全。马车走官道,路线固定。驿站之间有记录,车夫会记得乘客长什么样。跟踪一辆马车比跟踪一个人容易太多。
他得改玩法。
赵凡出了镇口,没走大路,拐进西边一片白桦林。按他的记忆,穿过林子往北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游戏里那儿有个隐藏的传送阵残骸,虽然不能用,但地形够复杂,好藏身。他需要一个据点。不是用来逃命的,是用来观察的据点。他得搞清楚菲莉的搜索模式——她什么时候出现,在哪儿停留,根据什么做判断。搞清楚了,才能找规律。找到规律,才有破绽。
他在白桦林里躲到太阳偏西。没有追兵的动静。林子安静得过分,鸟叫都稀稀拉拉的,只有风穿过白色树干时的沙沙声。
赵凡背靠一棵倒下的枯树坐着,拿短剑在地上画图。
他把被菲莉杀的两次标出来。第一次,遗迹大厅归队,当晚被她找到,一剑穿胸。第二次,逃出遗迹,在石桥渡看见她——但这次她没发现他。区别在哪儿?距离。第一次离得够近,第二次够远。
但如果她只靠距离就能感知他,那也未免太简单了。更可能的,是某种追踪机制。魔力残留,圣光感应,或者更玄的——"既视感"。
在游戏里,这是菲莉的被动技能。有重大事件要发生时,她会获得模糊的预兆。这设定在游戏里就是个方便走剧情的工具。但在真实的这个世界里,"既视感"是什么?是她轮回记忆的碎片?还是她圣光属性带来的某种直觉?他不知道。但他得弄明白。
黄昏的时候,赵凡从采石场的石缝里探出头。
他选的位置不赖。从这石缝正好能看见进采石场的唯一入口,入口那块背光,从那边看过来的话,只能瞧见乱石堆里一团阴影。赵凡蹲在阴影里,啃完剩下的面包,眼睛盯着路口不动。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了她。
菲莉从白桦林的方向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傍晚出来散步的女学生。剑没出鞘,右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左手拎着个小袋子——看着像是镇上买的果干。她在采石场入口停下来,歪了下头,朝四周看了看。
那姿态,跟第二回她在帐篷外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歪头的角度差不了多少,琥珀色的眼睛在斜阳底下泛着光,像猫。
她站在入口那儿,大概三个呼吸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没进来。
赵凡把手从短剑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她没进来。她不确定他在里面,但她知道他在这个方向。不是搜,是巡。像猎人巡视固定的陷阱,每天来转一圈,看猎物有没有落网。
赵凡抹了把脸上的灰,心里涌上一股很荒诞的感觉。
不是她在追他,是他路过了她的地盘。遗迹是,石桥渡是,采石场可能也是。她记住的不是他这个人,是这些地方。也许在某个轮回里,她在这儿杀过他一次。
这想法让他后背发凉。
但也让他冷静下来了。
从遗迹醒过来到现在,他一直在用玩家脑子想事——找最优解,绕触发条件,想着怎么"通关"。但这不是游戏。不是他能反复读档查攻略找对策的副本。对面也是个活人。一个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把地图都背下来的活人。攻略没用了。他得换玩法。
赵凡在采石场过了一夜。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夜路。他在一截断墙的废墟里蜷着,把短剑抱在怀里,睡睡醒醒。每次有夜鸟扑棱翅膀,他都猛一下睁眼。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真正合了会儿眼。
然后他死了。
一只石像鬼趁他睡着的时候从墙头翻了下来。赵凡被疼醒的时候,只看见一张石灰色的大嘴正咬向自己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挥剑,就被那股蛮力死死按在地上。脊椎撞上碎石,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血从脖子那儿喷出来,溅在他画在地上的那张地图上。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他最后看见的,是采石场上头那颗孤零零的晨星。
操。
连圣女的影都没见着,死在野怪嘴里了。
赵凡再次睁开眼。后脑勺,石壁,臭味。
他坐起来,狠狠一拳砸在石壁上。骨头生疼。第四次。第四回了。这次不是菲莉杀的。是他自己。采石场在游戏里是安全的,石像鬼只在矿坑深处才会刷。但这不是游戏,刷新点会变。也许是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引过来的,也许是碰巧,反正他死了。
又死了。
赵凡看着破皮的指节,血珠渗出来。疼是真的,活过来也是真的。意识还在,没散架,没崩。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习惯死亡了。
这种习惯让他害怕。也让他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入口。熟悉的甬道,熟悉的大厅方向,熟悉的月光。
第四次了。他想。这回换条路。不去采石场,不走石桥渡,不搭马车。往南走。
与此同时,在赵凡感知不到的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睡梦中的菲莉·格兰威尔猛地睁开眼。
琥珀色的眼睛。
她平静地掀开毛毯,坐起来。帐篷外,篝火还没熄,夜还很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拔出半寸剑鞘的右手。
又来了。他果然又来了。
她的手指松开剑柄,眼中的光亮晦暗不明。帐篷外面有风吹过,篝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