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然觉得今天运气还成。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好事。就是天晴了。连着阴了三天，早上推门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来，晒在遗迹外面那片乱石堆上，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灰扑扑的，但被光一打看着就没那么晦气了。任务进度也比预想的快，外围魔物不到两天就清完了，导师昨天晚上押着样本回了学院，走之前拍他肩膀说收尾交给你——这种话王浩然是受用的，精英班嘛，总得有点精英班的样子。
但最让他松一口气的，是队伍里那两位终于不吵了。准确说是张雨桐不找菲莉的茬了。这位皇女殿下从早上就抱着胳膊走在队伍最尾，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本宫懒得跟你计较”，但好歹嘴巴是闭着的。王浩然差点想感谢神。
“前面最后一个搜查点。”他停下来展地图，指节在上面画红圈的地方敲了敲，“东翼偏室，昨天没来得及进去。分两组吧——我和戴琳娜左边，菲莉你跟张——张同学右边那条。”
“张雨桐同学。”后面飘来一个冷淡的声音，“我的名字没这么难记。”
“嘴瓢，嘴瓢。”王浩然干笑，偷瞄她一眼。还是那副标准的皇女式冷脸，眉毛没皱但也不舒展，嘴角没往下拉但也绝对不是在笑。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掠过他肩膀扫了一眼地图，然后移开了，看都不想多看。
王浩然有时候真不太懂女生。
入学考试那会儿他亲眼见过张雨桐用爆炎阵，一招，三只中级魔像一起变灰，热浪隔着半个考场都能感觉到。但平时这位殿下从来不主动出手，战斗的时候不是抱着胳膊站后面看，就是丢几个敷衍到极点的小火球。除非菲莉先动手——只有那时候她才会跟着发力，而且永远是压一线，既不掉队也不冒尖。有一回他私下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本宫来学院不是给你们当打手的。行吧，当他没问。
但今天不是这个问题。今天她话格外少，不是之前那种“懒得理你”的少，是心里有事。从早上出发开始她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王浩然顺着她目光看过好几回，碎石路空荡荡的，几棵歪脖子松树杵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能只是起太早了。他这样想。
遗迹东翼的偏室比主厅小，但地形碎得多。石柱塌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头顶岩穹裂了几道口子，阳光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看着倒是挺好看。王浩然走最前面，右手压在剑柄上，耳朵竖着听动静。
太静了。
这片区域导师说过虽然清过一轮，但底下那层的东西可能顺着石缝返上来，按理说怎么也该有几声魔鼠叫，或者史莱姆爬过去那种黏黏糊糊的水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和身后戴琳娜越来越紧的呼吸。
“浩然同学，这边好像不太对——”
话没说完，偏室正中间的地面就鼓起来了。碎石炸开，烟尘里一颗灰扑扑的巨大脑袋顶出来——石甲虫，成年体。王浩然脑子里条件反射似的蹦出教科书上的数字：体长四到五米，甲壳硬度跟花岗岩差不多，弱点在腹部，成年体腹部贴地不好打，得用雷系魔法先麻痹让它翻过来——
“散开！”
他拔剑侧身挡到戴琳娜前面，剑身横着架住甩过来的一条触须，虎口一麻，牙咬紧了没松。第二条触须紧跟着就到了，直冲面门，他来不及回剑，只能偏头硬躲。
一道银光从他视野左边切下来。
不是菲莉。菲莉在右边那条岔路，戴琳娜不会用剑。这道光是新的。
银光斩断第一条触须之后没停，空中拐了个直角砍向第二条。截面平滑得跟镜子似的，灰绿色的体液慢半拍才喷出来，在光柱里画了一道恶心的弧。石甲虫闷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碾着碎石朝银光来处撞过去——然后王浩然看到了一个他在之后很长时间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少女从尘雾里走出来。
她逆着光，轮廓先于脸清晰起来，银色的长发在光柱里几乎透明了，每一根发丝都泛着冷调的蓝。脚步轻得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出声，个子不高，很瘦，看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手里的剑稳得像长在手上，剑身泛着幽蓝的光。
石甲虫朝她撞。她没退，也没侧身。微微蹲下，剑尖向左偏了一个角度，然后整个人像被压紧的弹簧一样弹出去，贴着甲壳边缘抹过去，剑锋顺着甲壳缝隙喂进去，在关节处一挑一撬——甲壳崩裂的声音在偏室里炸开。石甲虫巨大的身体一歪，撞上石柱，灰扬起来。
等她落地的时候，石甲虫已经不动了。
王浩然嘴张着，忘了合。
她甩掉剑上的体液，转过身来。光终于落在她脸上——五官太精致了，不像那种应该在野外独自练剑的长相。皮肤白得有点透明，瞳色是很深的黑，但神态不冷，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没受伤吧？”她问。声音比预想的低一点，清冷但不算疏远。
“没，没有。”王浩然把剑收回去，发现自己说话竟然有点磕巴，“多谢出手相助。我是索恩学院精英班的王浩然，这位是戴琳娜·科尔曼。小姐你是——”
“李凡。”她顿了一下，“流浪剑士。受委托调查这座遗迹。”
“李凡同志你好！”说完他就后悔了。同志是什么鬼，平时跟兄弟们喊顺嘴了，面前这可是个女孩子。他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我是说李凡小姐，多谢你及时出手。说实话这只石甲虫比一般的壮了一圈，光我们几个还真不一定好打……”
戴琳娜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了李凡一眼，然后从腰间抽出魔杖，杖尖亮起金色的治愈术光芒。她小跑着凑上去，用魔杖轻轻碰了一下李凡的手臂——刚才飞溅的碎石在那里拉了道口子，血珠子还没干。
“小伤。”李凡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再小的伤也要处理呀。”戴琳娜声音很轻，拇指摁杖尾的速度明显快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李凡，马上又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王浩然看到这一幕，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对戴琳娜——是李凡收回剑的时候随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露出来耳后一小截很白的脖子。动作很随便，随便到像是每天都会做无数回，但王浩然觉得好看。
“李凡小姐剑术真厉害。”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还行。”她面无表情地点头。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调查，胆子也太大了——我是说，这片遗迹虽然已经清过，但漏网的肯定还是有，就像刚才那东西。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安全一点。”王浩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积极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赶紧补，“毕竟我们是学院正规生，保障平民安全是分内的事嘛。”
李凡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她转过头去看那根倒塌的石柱，声音很轻：“随你。”
王浩然觉得她这是答应了。
右边岔路传来脚步声。菲莉和张雨桐一前一后走过来。张雨桐手里捏着一根半熄的火把，脸上全是“无聊”；菲莉走在她后头，右手搭在剑柄上，脚步轻得像猫。应该是听见动静折回来的——石甲虫吼那么大声，整个东翼都该听见了。
“解决了？”菲莉扫了一眼地上的石甲虫尸体，问得很简单。
“是这位李凡小姐帮的忙。”王浩然赶紧介绍，“她一个人单杀的，剑术真的——”
“李凡？”张雨桐停下了。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把银发少女打量了一遍，眉毛挑起来一点，“没听过的名字。哪国人？跟哪个领主的？谁派你来的？”
“雨桐，你审犯人呢？”王浩然打圆场。
“合理的提问。”张雨桐不为所动，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现在我们清剿过的区域，恰好在我们遇险的时候出手——这种戏码本宫在王都的歌剧里看过不下十出。要么提前埋伏，要么尾随跟踪。当然，如果李凡小姐能给出个合理解释，本宫可以道歉。”
李凡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生气。只是把剑入鞘，语气不软不硬地说：“受委托调查遗迹里的异常魔力波动。具体委托人，不方便透露。至于为什么恰好在这里——整座遗迹只有东翼还没被你们搜完，我顺着你们的路线走，自然会在同一个路口碰到。”
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挑不出毛病，态度不卑不亢。王浩然在心里给她加了两分。张雨桐眯着眼看了她几秒，最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抱着胳膊退到一边的姿势，意思很明白：本宫盯着你。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没开口。菲莉·格兰威尔站在偏室入口的石柱边上，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剑柄。她隔着整个偏室看着那个叫李凡的银发少女，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冬天隔着窗户看外头下雪——雪本身没温度，但看雪的人心里有。
“菲莉？”王浩然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到快听不见，“欢迎。一起行动吧。”
然后她别过头，推开一扇残破的石门，第一个走进偏室深处，粉色长发在肩头轻轻晃着。走了两步又回头，飞快扫了李凡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不确定。
然后她推门进去，没有再回头。
王浩然挠头。他总觉得菲莉对这个新来的态度不太对——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决定不去想，反正女生的事他从来没搞明白过。
张雨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啧”，跟着菲莉走了进去。戴琳娜收回魔杖，对李凡笑了一下，笑容腼腆，然后小跑着跟上去。
李凡——赵凡——落在最后。
他握紧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那个眼神，上一周目他也见过。只不过上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正用圣光穿透他的心脏。
这一次，她说的是“欢迎”。
他不确定哪个更让他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