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的第一天平稳得离谱。
赵凡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魔力突然耗尽，在众目睽睽下变回男身；或者李沐晴从背后给他一剑，连招呼都不打；再不然就是王浩然突然开窍，问出一个他根本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在脑子里把各种翻车方式都预演了一遍，结果一个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从遗迹东翼出来以后，王浩然挠着后脑勺提议“李凡小姐”一起吃饭，理由是干粮带多了不吃浪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语气随意得有点用力过猛。赵凡看着他的样子，心想：你现实中泡妞的水平跟你剑术一样菜。但他没拒绝。拒绝反而奇怪。一个孤身跑来调查遗迹的流浪剑士，受了伤，刚跟人组队打完怪，人家正规学院精英班邀请你同行，你转头就走——张雨桐会第一个盯上他。那位皇女殿下从碰面到现在，那双眼睛就跟扫描仪似的没停过。要不是没证据，她大概早就动手了。
午饭在遗迹外的一片小树林里解决的。
王浩然从包里往外掏东西，干面包、肉干、还有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果酱，一个劲儿地往李凡手里塞，嘴上念叨“多吃点，刚才打石甲虫肯定累坏了”。戴琳娜坐在边上小口啃面包，时不时偷瞄一眼，每次对上目光就赶紧低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张雨桐靠树干坐着，两根手指捏着面包，吃出了宫廷宴会的架子，全程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
李沐晴坐得最远。
她挑了块石头，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那份干粮，表情淡得像放凉了的白开水。有人跟她搭话，她就应一声，语气不冷不热，跟平时一模一样。赵凡观察了她整顿饭的时间，没发现任何异常。
这反而让他更不踏实了。
他太清楚李沐晴是什么人。七周目不是白玩的。这个女人能在跟你谈笑的时候拔剑，能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用最平静的语气下最狠的命令。她的情绪管理能力强得离谱，玩家圈子有句话：“李沐晴对你笑的时候，先看看自己血条。”
但现在她不笑。她甚至不怎么看他。好像“李凡”就是路边捡到的一块石头，不值得多费眼神。跟上个周目那个提着圣剑冲进帐篷、歪着头说“你比之前任何一个都难缠”的疯女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难道女身的屏蔽效果真有这么彻底？净化污秽、屏蔽圣光感知——剑灵给的信息没错。李沐晴感知不到他身上的“污秽”。在她眼里，“李凡”就是个干干净净的银发女剑士，跟被魔神附身的西亚扯不上半点关系。
赵凡嚼着面包，把这个结论在心里存了个档。如果成立，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保持女身，用“李凡”的身份混着，跟李沐晴保持距离，回了学院就找机会溜。天高任鸟飞。
这个计划维持了大概一个下午。
下午的任务是搜文书库。遗迹西翼，古王国时期存魔法文献的地方，现在只剩一堆字迹糊成一片的烂羊皮纸，几排石质书架歪歪斜斜地立着。王浩然说导师吩咐过，把还能辨认的文献打包带回去。五个人分散开来各找各的。赵凡被分到最里面的古籍区，旁边是扇封死的石窗，光线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腐烂羊皮纸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他在翻一堆烂得不成样子的手稿。
然后感觉到背后有人。
不是听到脚步声——李沐晴走路从来不出声——是别的什么。空气流动变了，温度变了，汗毛竖起来了。他转过身。
李沐晴就站在两步之外。
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半边脸藏在暗处，半边被石缝漏进来的夕阳光照着。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借东西：“李凡小姐，你的剑术很特别。跟谁学的？”
来了。
赵凡脑子里警铃大作，但脸上没露。流浪剑士该有的礼貌，再加一点适度的警惕。他把烂羊皮纸搁回书架，语气很平：“家传的。小门小派，不值一提。”
“家传？”李沐晴歪了下头。就歪了一点点。别人看可能就是好奇，但他知道这是她扣扳机之前的习惯动作。她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缩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程度，“李凡小姐的剑法实战痕迹很重。斩击角度刁钻，发力方式追求一击脱离——这种风格一般不是在道场里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
“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用。”
赵凡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她在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长短，回答问题时瞳孔的变化。他前世做过一个支线，帮李沐晴审俘虏，她就是这样的一一问话很温和，语气很友善，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切在最脆弱的地方。当时他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后背发凉。现在轮到自己被审，才知道这东西有多恐怖。
“李沐晴小姐对剑术很有研究。”他把球踢回去，脸上挂着个不咸不淡的笑，“不愧是索恩学院的精英。”
“好奇而已。”李沐晴退了一步，退回正常距离。她把羊皮纸放回书架，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
夕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暖，一半暗。
“李凡小姐，”她说，“如果有人一直看着你的背影，你会觉得奇怪吗？”
赵凡愣了一瞬。不是问题本身奇怪，是她问这个的语气。不像试探，像在确认什么。像在问一个她们俩都该明白的事。
“可能是你想多了。”他回答，声音比预想中稳。
“是吗。”
她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这次没再回头。
赵凡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在审他。她是在给他机会。给他机会自己说。因为以她的性格，如果已经确认了，不会问，会直接拔剑。就像上次一样。她问，是因为还不确定。而“不确定”这三个字，对李沐晴这种人来说，比“确定”更麻烦。不确定就意味着她会继续看，继续试，一直在你身边转悠，直到她搞清楚为止。
你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堆烂纸放好。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石窗外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转头，只看见夕阳拉长的树影，和一片空荡荡的碎石地。
正常。太正常了。
他现在已经不信“正常”这两个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