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前世打工那会儿，觉得996已经是人类社会的究极酷刑了。
现在他收回这个判断。
996算什么？至少下班之后你还能躺在出租屋里抠脚刷手机，管他隔壁同事是不是在暗中观察你的喉结。
卧底第一天正式结束的时候，王浩然宣布今晚在遗迹外围扎营、明早回学院。赵凡差点当场跪下来感谢上苍。不是累的——好吧，累也确实是累，变身状态下每一分钟都在烧魔力，体感消耗大概是男身状态的一点五倍。但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他终于可以不用微笑了。
微笑。
这事儿才是真正的酷刑。
李凡的人设是什么？“温柔可靠、剑术超群的美少女流浪剑士”。温柔，可靠，美少女，三个关键词一个比一个沉，全压在他一个假女人身上。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变成被压在山底下的猴了——五指山那种。
先说温柔。
赵凡前世是什么人？打游戏开麦第一句永远是“兄弟们上号”，论坛发帖三句不离阴阳怪气，现实里跟同事吃顿饭都能把天聊进死胡同。现在他得对每个人轻声细语，得关心戴琳娜是不是被蚊子咬了，得在王浩然尬聊的时候报以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那种“我有事要先走了”的假笑，是“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真诚微笑。练了一下午，脸上的肌肉都快废了。
再说可靠。
这个倒还行，因为变身之后剑术确实是顶尖的。下午搜文书库又冒出来几只漏网的魔鼠，他两剑解决，动作干净利落，张雨桐都多看了他一眼。但问题出在别的地方——“流浪剑士”这个身份本身就有窟窿。一个流浪剑士，为什么要跟一群学院生混在一起？他编的理由是受委托调查遗迹，可委托总有结束的时候。等任务完成，他要么跟着人家回学院，那叫自投罗网；要么一个人走，然后等着在野外被魔物或者李沐晴弄死。两条路都是死胡同，他到现在没想好怎么圆。
最后说美少女。
这个最操蛋。
也不是他谦虚，变身之后的长相确实能打。银发到腰，五官精致，身材平是平了点，但在游戏设定里怎么也算清冷系美人。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不是真的美少女，他是顶号上线的代练。走路要注意步幅不能太大，坐下要记得并拢膝盖，风吹过来要下意识拨头发而不是揉脸。这些细节他以前压根没注意过，因为根本没这个需求。就像一个刚拿到满级号的新手，面板无敌，操作稀烂，每分每秒都在担心自己按错键。
晚饭围在篝火边吃。
王浩然又来了。
这位金发工具人显然对“李凡小姐”产生了一些超越革命友谊的兴趣。从开饭起就不停找话题——“李凡小姐喜欢吃什么”“李凡小姐用什么保养剑”“李凡小姐你一直一个人旅行吗不觉得孤单吗”——问题密集得赵凡连嚼面包的时间都快没了。
“王浩然同学。”张雨桐在旁边冷冷插了一句，“你再问下去，人家就要被你吓跑了。”
“啊？有吗？”王浩然挠了挠头，转过来对着李凡露出一个干净的、阳光的、毫无自知之明的笑容，“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李凡小姐太厉害了，想多了解一点。你说是吧，戴琳娜？”
戴琳娜正用魔杖给篝火加温，冷不丁被点名，手一抖差点把魔杖戳进火堆里。“啊？嗯……李凡小姐确实很厉害……”声音越来越小，头低着不敢看过去，“还很漂亮……”
赵凡在心里把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一个暗恋他的金毛男主，一个脸红到耳朵根的圣女候补，一个在旁边冷眼看戏的皇女，还有一个坐在火光找不到的阴影里安安静静擦剑的圣女本尊——这什么阵容？他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恋爱综艺拍摄现场。
现在的处境，用游戏术语讲，叫仇恨不稳定。表面上每个人都对他很好，但这好是建立在“他是李凡”的基础上。一旦马甲掉了，眼前这场篝火晚餐立刻变鸿门宴。到那时候，王浩然那句“李凡小姐太厉害了”就会变成“西亚你他妈骗得我好苦”，戴琳娜的“她很漂亮”会变成“难怪我觉得你魔力残余不对劲”，张雨桐大概会说“本宫早就觉得你有问题”。
至于李沐晴——李沐晴什么都不会说。
她会直接拔剑。
“李凡小姐？”
赵凡猛地回神，发现王浩然举着一块烤肉递到他面前，眼神期待得像只叼了飞盘回来的大型犬。
“……谢谢。”他接过肉，扯出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阴影里的李沐晴站了起来。
所有人目光都转过去了。她把擦好的剑收入鞘里，走到李凡面前，然后做了一个让赵凡差点把烤肉脱手的动作——
她坐到了他旁边。
不是隔一个位置的“就近坐下”，是直接挨着，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里淡淡的草药味。
“能坐这里吗？”她问。
你都坐下了还问？
“……当然。”赵凡感觉自己嗓子往上飘了半个调。
还好王浩然很快又展开了新话题，关于明天回学院要交的任务报告格式。戴琳娜小声补了几条遗漏的要点，张雨桐偶尔插一句“本宫觉得这个格式不合理”。气氛终于勉强回到了正常状态。
但赵凡的后背一直是僵的。
李沐晴没再看他，只是安静坐在旁边吃一小块面包，动作乖得像只把爪子藏起来的猫。可赵凡记得很清楚——上一周目，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着，在篝火边，在他对面。几个时辰之后她提着圣剑走进了他的帐篷。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管住嘴，演好戏，然后祈祷魔力撑得住。
篝火烧到尾声了。王浩然宣布守夜轮值：自己第一班，赵凡——名义上是李凡——和张雨桐第二班，李沐晴和戴琳娜第三班。张雨桐抱臂站在营地边上，对这安排颇有微词，理由是“本宫从没守过夜”，但好歹没再说什么。
赵凡趁大家收拾东西的间隙溜到了营地后方的树林里。
这片林子他记得很清楚。第五次读档的时候他就是从这儿逃出去的，穿过松林往北走就是拉姆村。但现在计划变了，他不是来跑路的，只是需要五分钟安安静静喘口气。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仰头看树冠间漏下来的星光，深呼吸了三次。变身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魔力池大概烧掉了三分之二，再撑一晚上勉强够用。但明天白天必须找机会退变回蓝，不然走到半路魔力见底，当场穿帮。
而且还有一种更深的累，跟魔力消耗无关。一个人演两个人的戏，每句台词要在心里核对两遍，每个动作都要确认符合人设。这种日子才过了一天，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糟的问题：就算真的混进了索恩学院，这种双面人生还要扛多久？
一天？一周？一个月？
他不能永远当李凡。他也需要变回赵凡，哪怕只是偶尔。但如果赵凡这个名字在学院里已经被李沐晴标成了“已死/已逃/危险分子”，那他变回男身就等于自投罗网。
两个身份都想活，但这世界只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扎了根，越想越觉得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