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李凡拉进了队伍。
这个决定是他在遗迹东翼的偏室里临时起意的。当时石甲虫的尸体还没凉透，银发少女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逆着光的侧脸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古代剑士。他脑子一热，那句“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行动吧”就蹦出去了，说完才意识到连人家的来历都没问。回营地之后张雨桐骂了他一顿，原话是“你连她是人是魔都没搞清就往队伍里带，脑子被石甲虫啃了？”。他挠着头说“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张雨桐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
第二天一早拔营回学院，要穿黑松谷。这地方在游戏里就是第一章到第二章的过渡地图，怪不厉害，但刷得勤，属于那种死不了人但能烦死你的路段。王浩然走最前面开路，没出三里地，草丛里窜出四只影狼。
影狼在游戏里是新手教程级别的玩意儿，血薄攻低，就速度快。但那是在屏幕里看。现实里四只半人高的黑毛畜生从四个方向扑过来，獠牙上挂着腥臭的口水，压迫感完全不是一回事。王浩然拔剑架住第一只的爪子，火星溅脸上，虎口震得发麻。这只的块头比普通影狼大一圈，力气也猛，多半是头狼。剑被压得往下一沉，第二只趁机从他右侧死角扑过来，他来不及回防，心里骂了一声。
一道银光从他右肩上方擦过去。剑气贴着耳廓掠过，凉飕飕的，精准贯入那只影狼的左眼。影狼在空中被击飞，地上翻了几个滚，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他转头，李凡已经收剑挡在他右翼，剑尖斜点地面，银发被风吹散，表情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淡定。
“左边。”
声音不高，但稳。王浩然条件反射往左移一步，刚好避开第三只的扑击路线。李凡从身后跨步上前，剑锋自下往上撩，在影狼腹部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剑势没收，顺势横斩把最后一只也扫翻了。四只影狼从窜出来到全灭，前后不到十五秒。
“没事吧？”李凡回头扫了他一眼。
“没事！”王浩然咧嘴一笑，把剑往肩上一扛，“有你在，我觉得我能单手打十个。”
李凡没接话。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确认没受伤就转身继续赶路了。戴琳娜小跑跟上去，挨个给每个人检查魔力残余，怕被隐性攻击伤到。张雨桐在后面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对影狼有意见还是对王浩然有意见。李沐晴落在队伍最末尾，脚步轻得像踩棉花，琥珀色的眼睛在林间明明暗暗的。
王浩然没注意李沐晴的表情。他心思全在李凡身上。倒不是那种意思——虽然李凡确实好看，银发在太阳底下走动时会泛一层淡蓝色的光，剑柄上缠的皮绳磨出了包浆，整个人走前面就像一棵会动的松树，挺拔、安静、可靠。可靠。对，就是这个词。
可能是从小被家里念“带队伍的人要对队友负责”，他入学以后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人。张雨桐那种出工不出力的，戴琳娜那种得护着的，菲莉那种强到不需要护着但也看不透的。唯独李凡，又强又能自己独当一面，还愿意配合队伍的节奏。不抢功，不抱怨，打起来永远出现在最要命的位置，打完就安静退到一边，包扎伤**给戴琳娜，分战利品交给他。这种队友，真打着灯笼都难找。
所以黑松谷深处撞上那只异变石魔像的时候，王浩然做了他这辈子最冒险也最笃定的判断。
那玩意儿是从山壁上硬挤出来的。整面岩壁先是一阵剧烈的战栗，裂缝像蛛网一样炸开，碎石跟瀑布似的往下崩，烟尘里隆起一个五米高的灰白色人形。没眼睛，但有两个凹陷的眼窝，里头亮着暗红色的光，像从地底倒映上来的余烬。不是普通石魔像。胸口嵌着一颗还在跳的心脏形晶石，肩膀和肘关节炸出一堆瘤状石刺，每走一步地都在抖。
“异变体。”张雨桐先反应过来，声音冷得能结冰，“这玩意儿不该出在这种低级区域。”
“跑还是打？”王浩然问的时候人已经挡在戴琳娜前面。
“打不过。”张雨桐手心燃起了火，“跑也跑不了。它步幅太大，直线速度至少比我们快一倍。”
“那就打。”王浩然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过着战术——菲莉主攻左翼，他攻右翼，戴琳娜后排治疗，张雨桐远程牵制。这个阵型他们练过无数次，对付一般中级魔像绰绰有余。但这只不是中级。它一拳下来能把四个人一起碾成泥。
李凡就是这时候出去的。
她从队伍右侧无声掠出，没等战术安排，没任何前兆，整个人化成一道银色残影直冲石魔像左脚踝。意图倒是很清楚：上本身是输出核心，稳定性靠双腿支撑，先卸一条腿就能从根上瓦解它。剑光在碎石地上连续闪，一剑接一剑，全斩在同一个点上——脚踝后方的一道裂隙。那是最薄弱的受力部位，每一剑都带着剑气的余震，把裂隙一寸寸撕大。石魔像抬脚想把她踩死，但她更快，落脚瞬间已经移到另一侧，剑势不但没断，反而更狠了。
王浩然看得发愣。他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但李凡这种打法不像在拼剑术，像在拼命。她离石魔像脚掌最近的时候不到半米，碎石擦过脸颊划出血痕，她没退，连眼都没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她好强”，是“她在干什么”。
“掩护她！”他吼了一声，提剑冲上去正面吸引注意。张雨桐的爆炎阵在石魔像后脑炸开，火光映亮半个山谷，空气里全是硫磺味。李沐晴的风刃从另一侧切入，精准削断了一根挥向李凡的石刺。戴琳娜的治愈术和防御结界及时罩住所有人，金光在林间连成一片流动的网。这一架打了快一炷香。
石魔像倒地的时候，最后一下是李凡给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石魔像背上，踩着背脊的突起一路跃到头顶，双手反握剑柄垂直贯入头顶正中的核心节点。那颗跳动的心脏晶石猛地一暗，所有石刺同时崩碎，庞大的身躯原地晃了两晃，朝背离众人的方向轰然塌下，烟尘遮了半边天。
她从碎石堆上滑下来，单膝跪地，银发上糊了一层灰**末，大口喘气，右手虎口裂了几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这画面搁谁看都是“拼尽全力终于干掉BOSS”的英雄场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是手滑了。刚才跳上后背的时候没踩稳，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坠，情急之下把剑往下一扎想找个支撑，结果刚好扎进核心节点——就是游戏里得用特定属性攻击连打三次才能碎的那个核心。她歪打正着，一剑戳爆了。
这他妈也能行？她内心是崩溃的，表情是淡然的。
王浩然朝她跑过来，把人从碎石堆里拽起来，重重拍了下肩膀：“李凡！太厉害了！那一剑简直神了！你练了多少年啊？！”
“运气好。”她嗓子因为喘气有点哑，听起来倒意外符合一个刚拼完命的剑士形象。
“这不是运气。”王浩然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得跟发誓似的，“不管你什么来历，我都信你。不管你是谁，我王浩然认你是我的伙伴了。这话我放这儿，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都站你这边。”
李凡被这句话砸懵了。她看着眼前金发少年认真的脸，想起前世自己在他死的时候是怎么吐槽“男主连个支线剧情都不如”的，想起论坛上那条高赞问题自己是怎么回的——“烂剧本本来就没深度，谁指望他有什么塑造”。现在活人站面前，真心实意跟她说“我认你是我的伙伴”，她只想穿回去给那个发帖的自己一个大嘴巴。
“……谢谢。”声音比她预想的哑。
王浩然咧嘴一笑，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样：“谢啥！队友嘛！对了，你的手在流血——戴琳娜！快来给她看看！”
戴琳娜抱着魔杖小跑过来，蹲在旁边，小心捧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治愈术的金光重新亮起来，温热的光流过伤口，把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根根弥合。她的动作很轻，中途抬眼看了李凡一下，目光碰上又赶紧弹开，耳根红了一片。
李凡坐在碎石堆上任凭戴琳娜疗伤，看着王浩然跑去看石魔像残骸，一路还念叨着“说不定能找到核心碎片带回学院交差”。远处的张雨桐灭了掌心的火苗，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往这边看。李沐晴站在人群最外围，收剑入鞘的动作不急不缓，琥珀色的眼睛穿过还没散尽的烟尘，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
光线从被石魔像撞断的树冠缺口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看不太清表情。
李凡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愈合的右手。王浩然那句“不管你是谁”还在脑子里转。这份信任是给李凡的，不是给她的。但她就是李凡，李凡就是她。这份信任的重量，她得扛着。哪怕有一天王浩然知道了真相，她至少能跟这家伙说一句：你信的不是假人，只是名字换了一个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