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桐有个毛病,她自己知道。
她喜欢给人贴标签。
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父皇旁听朝会,帘子外面的吵闹声听得她昏昏欲睡,为了不睡着,她开始给底下的大臣们起外号——左边那个胖的,说话从来不算数,叫“放屁尚书”;右边那个瘦的,年年请假回家奔丧,叫“孝子侍郎”。后来这个习惯从朝堂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也贴了一张:“太聪明所以看谁都觉得蠢的天才”。
贴标签这件事,本质上是一种傲慢。她知道,但不打算改。
到了索恩学院之后,全班同学的标签她三天就贴完了。王浩然——热血白痴,打架可以,管钱不行。戴琳娜——圣女人设,心地善良,战斗力和一只会加血的兔子差不多。李沐晴——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看不透。
在张雨桐的标签系统里,“看不透”是最高评价。这个标签意味着对方要么蠢到不可预测,要么深到不可预测。李沐晴显然不是前者。
但是李凡这个人,连标签都没法贴。
这才是真正让张雨桐烦躁的东西。
从遗迹东翼遇到这个银发女剑士开始,张雨桐就在观察。第一印象很简单——可疑,非常可疑。一个流浪剑士,没有任何背景,刚好出现在他们清理过的遗迹里,刚好在他们被石甲虫围攻的时候路过出手,剑术还刚好强到能单杀那只虫子。一件事是巧合,两件事是运气,三件事凑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是有人写了剧本。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这个李凡居然没露出任何破绽。
她话不多,但不是那种怕说错话的小心翼翼,就是纯粹没什么想说的。剑术很强,但从不主动提。跟每个人相处都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对王浩然客气,对戴琳娜温和但不过分亲近,对李沐晴甚至有一点点回避的意思。
这个细节张雨桐注意到了,但没有急着下判断。
但她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李凡”对她的态度,太正常了。
这就很不正常。
张雨桐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普通人第一次见到皇女,反应无非那几种:要么上来巴结,要么刻意疏远,要么假装冷淡但其实紧张得要命。但李凡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队友。没有卑微,没有挑衅,什么都没有。
一个平民剑士,哪来的这种底气?
张雨桐决定试她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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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张雨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干粮袋里唯一一块蜂蜜面包拿走了。
那是戴琳娜昨晚特意给李凡留的,因为石魔像那场战斗李凡出力最大。张雨桐慢悠悠地把面包掰开,抹上果酱,然后抬头看李凡。
“李凡小姐应该不介意吧?本宫今天胃口特别好。”
桌上安静了一下。王浩然嘴张了一半,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戴琳娜攥着衣角,看看她又看看李凡,不知道该站哪边。
李凡的反应是——拿起自己那块黑面包啃了一口,嚼了嚼,说:“你吃吧,我不挑。”
语气平淡。没有委屈,没有强装大度,甚至没有那种“我假装不在意但其实很在意”的停顿。就好像那块蜂蜜面包从来就不是她的,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别人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张雨桐咬了一口面包,心里把这个反应记下了。
她想看到的不是这种反应。她想看到委屈。如果李凡露出被欺负的表情,就说明她在努力讨好这支队伍——讨好意味着有目的。但李凡没有讨好者的卑微,也没有被冒犯后的恼怒。她就是很平静地接受了。
这是更高明的伪装,还是她真的无所谓?
张雨桐暂时吃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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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试探在黑松谷的行进途中。
她故意放慢脚步,落到队伍后面,跟李凡并肩走了一段。等前面三个人走得远了些,她才开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李凡小姐的剑法,本宫在王都见过类似的。”
这句话是编的。
她压根没见过类似的剑法。李凡的剑术走的是实战路子,干练凶狠,跟王都贵族圈子里流行的仪式剑术完全是两回事。她这么说,纯粹是想看对方被戳中时的那一瞬间反应——瞳孔缩不缩,眨眼频率变不变,嘴唇抿没抿。这些微表情藏不住。
李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一顿,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正常节奏。她转过头看了张雨桐一眼,表情很稳。
“天下剑法总有相通之处。殿下见多识广,或许看到了我没注意到的联系。”
“是么。”张雨桐笑了笑,没打算放过,“那你的剑法叫什么?”
“家传的,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剑法,能练到单杀异变石魔像——你家里人的耐心一定很好。”
李凡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前面的山路。过了几秒才接话:“算不上。活得久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会了。”
张雨桐没有追问。但心里给“活得久了”这四个字画了个圈。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用这种口气说话。要么是装深沉,要么是她的年纪跟她的脸对不上号。
哪种都有可能。张雨桐决定等找到更多线索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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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试她的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午后,队伍走到黑松谷南端的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主路,右边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通往一个废弃的哨站。这个哨站在通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张雨桐来之前在皇家图书馆翻过旧军报,知道它的存在。
她停住脚步,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从这边绕可以省半天路程,本宫建议走这边。”
这句话是假的。哨站背后是断崖,根本走不通。她说这句话只有一个目的——如果李凡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走南闯北的流浪剑士,她应该能看出这条路有问题。
李凡没有翻地图,也没有找路标。她只是朝那条岔路扫了一眼。
“那边走不通。”
“你怎么知道?”
李凡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但在张雨桐听来已经足够长了——她顿的那一下,是在脑子里编答案。
“来的时候走过,”李凡说,“前面是断崖。”
张雨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队伍继续走主路。
但心里有一个结论已经开始成型——李凡在撒谎。她说自己从北边来,但从北边进入黑松谷的路线根本不会经过这个哨站。她判断那条路走不通的原因大概率不是“来的时候走过”,而是她熟悉这片区域。
至于她为什么会熟悉——那是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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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扎营之后,张雨桐去找了李沐晴。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猩红的炭灰。李沐晴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漫无目的地拨弄着余烬,火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张雨桐在她旁边坐下,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等她的看法。
她本来以为李沐晴会跟她得出一样的结论。毕竟李沐晴是那种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说的人,张雨桐不相信她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李沐晴的反应让她有点意外。
“她身上有秘密。”李沐晴说,树枝在炭灰里划来划去,“但不是坏的那种。”
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至少,暂时还不是。”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张雨桐盯着她。
“什么都没发现。”
李沐晴把手里那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树枝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所以才有趣。”
张雨桐看着她的背影走回帐篷,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沐晴在护着李凡。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袒护,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类似于“这个人是我的观察对象,你先别碰”的领地意识。
这就有意思了。
一个能让她张雨桐起疑的人,或许只是可疑。但一个能让李沐晴另眼相看的人——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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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赵凡仰面躺在毯子上,盯着头顶的帆布,心力交瘁。
从早饭的面包到下午的岔路,张雨桐的每一次出手他都看在眼里。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前世的游戏里他被这位皇女殿下坑过太多次了。她的套路他太熟了——先挖坑,再看反应,然后从反应里挑毛病。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捅向他藏得最深的地方。
再这么下去,这层马甲迟早被她扒干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被洗得发硬,硌得脸不舒服,但这点不舒服跟被一个多疑的皇女盯上的压力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
男人很难。扮女人更难。扮一个被女人盯着的女人,那简直是难上加难。
这句话如果发到论坛上,大概能拿一万个赞。
可惜他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发帖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明天的路线。回学院还要两天。两天之后就可以找个借口脱离队伍,然后——然后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得先活过这两天的每一顿饭、每一次赶路,以及张雨桐的每一次突然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