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谷最危险的东西是什么？赵凡本来以为答案是那只异变石魔像。现在他知道了，不对。答案是暗影蝶——那种灰扑扑的、看起来一脚就能踩死的小东西。
这玩意儿他在游戏里见过，系统管它叫“影翼蛾”。攻击力？基本为零。恶心程度？拉满。你碰它一下，它扇扇翅膀，抖你一身鳞粉，然后恭喜你，接下来一刻钟方圆几里的魔物全都会把你当成杀父仇人。游戏里踩到顶多被几只史莱姆围住捶两下，死不了人。但这里不是游戏。这里是黑松谷深处，一片连冒险者公会都没来得及清剿的原始老林，天知道林子里藏着多少东西。
暗影蝶是被张雨桐惊起来的。她走在最前面，一脚踩上一截朽木，“咔嚓”一声，木头碎成了渣。赵凡离她有七八米远，但变身状态下的感知跟平时不是一个量级——他几乎在听见木头碎裂的同时就感觉到了魔力波动的异样。十几对灰紫色的翅膀从蕨类丛里炸开，鳞粉像烟雾弹似的喷出来，在正午的树影光柱里翻涌着诡异的荧光。
风不对。一阵穿林风从左边灌进来，把本来应该往队伍前面飘的鳞粉硬生生卷了回来，直扑左翼。赵凡喊了声“闭气退后”，拔剑的同时左臂一横，把身边的戴琳娜挡到身后。
然后是李沐晴。
她站在戴琳娜的下风处。如果她自己躲，完全来得及。但她没动。她抬手给戴琳娜撑了一面圣光护盾，不大，刚好够罩住一个人。戴琳娜被挡得严严实实，而鳞粉落下来，沾在了李沐晴的肩膀上。
赵凡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下一秒，远处的林子里响起了嘶吼。不是一只，是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影翼蛾的鳞粉会在猎物身上持续散发一种只有魔物能闻到的气息，用游戏的术语说，就是给方圆几里的怪全挂上了一个“优先攻击”的标记。赵凡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兽吼，手心里全是汗。
西侧灌木丛最先炸开。六只影狼，后面还跟着两只石脊蜥，体型是影狼的三倍，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碎石都在弹跳。
王浩然吼了一声“迎战”，第一个冲上去，剑光和头狼的爪子撞出火花。张雨桐在队伍后方铺开一道火墙，暂时封住了东边的来路，橘红色的火焰把她脸上的汗珠照得发亮。戴琳娜双手握住魔杖尾部，金色的防御结界从脚下铺开，呼吸之间就把四个人罩在了里面。
没有赵凡。也没有李沐晴。
他不在结界里，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留在原地。鳞粉沾在李沐晴身上，留在原地打阵地战就是在等死——会有越来越多的魔物被吸引过来，一轮接一轮，直到他们被耗死。唯一的解法是把标记带离主战场，绕到侧翼去拉扯仇恨，让正面的人有空间输出。速度快的人带着火力高的人组成机动组，这是游戏里打了几百遍的老套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打。
所以他抓住了李沐晴的手腕。
不是商量，是直接拽。从圣光护盾旁边把人拉开，往北侧的乱石坡方向冲。
李沐晴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甩开，是转了个角度——她在被他拽着跑的同时，把剑锋翻向外侧，护住两人的侧翼。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赵凡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反应速度不像是个神官该有的。
“左侧三只影狼，十步。”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他耳边报数。
“看到了。”
赵凡右脚踩上凸岩借力反冲，剑光从左到右切出一个半月弧，两只影狼被斩飞，第三只要扑到的时候被一道风刃削断了前腿，惨嚎着滚下石坡。风刃的角度很刁，正好是赵凡闪避后露出的空档。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他会往那边躲。
他不是第一次跟人配合，但这样的默契很少见。李沐晴的出剑节奏是三轻一重，每轮爆发中间留一个半呼吸的间隙用来调整魔力输出——这是她的习惯，赵凡知道。而他走位的时候，她总能提前把技能放在他下一步要踩的位置。
两个人从乱石坡一路杀到北侧山壁，沿路倒了一串魔物尸体。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王浩然那边显然也清理了大半。
“山壁有凹陷，可以暂时隐蔽。”李沐晴用剑尖指了一下。
是一道天然裂隙，被一块凸出的巨石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赵凡侧身挤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大概能挤三四个人，地上是干燥的碎石和一些不知道什么动物垒的旧窝痕迹。光线昏暗，但至少安全。
李沐晴跟在他后面挤了进来。
裂隙太窄了，两个人只能面对面站着。赵凡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她的剑鞘擦过他的腿侧。距离近得过分，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鳞粉碎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兽吼和王浩然遥遥传来的喊杀声，这里面，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然后赵凡看见了血迹。
在她肩膀上。深红色，正顺着上臂往下淌，已经在袖口洇开了一小片。不是魔物的血，是她自己的。应该是刚才撑护盾的时候被影狼的爪子扫到了，伤口藏在衣领下面，不大，但一直在渗血。
她从头到尾带着这个伤口在打。呼吸没乱，步伐没变，甚至提都没提一句。
“……你在流血。”赵凡的声音有点干。
“小伤。”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反问，“外面鳞粉效果还有多久？”
“按魔兽图鉴，一刻钟消散，现在过了大概半刻。”赵凡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绷带——戴琳娜塞的，每人一卷，油纸包着，防潮。他撕开纸封，把剑搁在手边，“坐下来，伤口先处理。”
然后他愣住了。
伤口在肩膀靠下，要包扎就得把衣领往下拉一点。照理说，“李凡”是女孩子，女孩子给女孩子包扎，有什么问题？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不是女孩子。他是女号男玩家，一个开了变声器的代练。两辈子加起来，他就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解过女生的衣服扣子。不对，上辈子有过一次——那次李沐晴受伤，也是他包的。可那时候他是个男号，用男人的手，解起来正大光明。现在呢？现在他这双手细了一圈，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要我帮你吗？”李沐晴问。
“……不用。”
赵凡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碰她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手指不太听使唤，不是因为紧张——好吧，可能有一点——主要是这双手他真的还没用惯。第二颗扣子滑开，衣领偏到一边，露出伤口和一截锁骨。影狼的爪子带倒钩，伤口边缘不太齐整，是撕开的，不是切开的。
他用水冲了冲伤口周围，然后用绷带压住止血点，绕肩膀缠绕固定。戴琳娜教的步骤他记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做对了。只是绕绷带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擦过了她的锁骨。
很轻，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她锁骨下面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鸡皮疙瘩，一闪就没了。
赵凡把手缩回去，假装调整绷带走向，嘴里说了句“快好了”。他不知道自己脸红没有——现在这张脸红了没红，他自己也感觉不出来。他盯着手里的绷带，盯着伤口，盯着石壁，盯着任何不用跟她对视的东西。
上一次这么近的时候，她的剑还在他心口里插着。
而她在看他。
不是看伤口。是看他垂下睫毛的样子，看他咬住下唇的小习惯，看他用指背试水温的动作——先把水倒在自己手背上试温度，再往她伤口上冲。这个习惯太细节了，不像是一个叫“李凡”的流浪剑士会有的。更像是一个曾经跟她一起在荒野里扎过营的、会在她受伤时闷声不响烧热水的人。
她的视线从他包扎的手指移到他的发梢，又从发梢移到耳后。那里沾了灰，隐约有一条很浅很浅的旧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盯着那条疤看了很久。
赵凡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是落在身上的重量，是温度。被盯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但他没抬头。他把绷带末端塞进夹层，用手指按平，站起来，退后一步，后背重新贴上石壁。距离拉开了，他终于敢喘气了。
“还好伤口不深，不用缝针。”
“嗯。”
“这几天别沾水。”
“嗯。”
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
“李凡。”
“嗯？”
她没有看他，偏过头望着裂隙外面渐渐西斜的日光。“你包扎的手势，”她说，“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顿了一下。
“很像。”
裂隙外面突然炸开王浩然的大嗓门：“李凡！菲莉！你们在那边吗？魔物退了！出来吧！”
赵凡像被赦免一样从她身侧挤过去，冲出裂隙，迎向正午刺眼的阳光，用力朝王浩然挥了挥手。
李沐晴没有马上跟出去。
她站在裂隙入口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肩膀。绷带缠得很紧，很稳，很专业，但在打结收尾的地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像是包扎的人死活搞不定这一下，最后硬塞进去的。
她盯着那个疙瘩看了半天。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很复杂的表情——要是有人在旁边看见了，大概会说她看起来像想笑，又像想哭，但眼眶是干的，嘴角也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真的发生。
她按了按剑柄，走出了裂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