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松谷的最后一里路，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王浩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连续赶了三天山路，腿肚子早就在打颤，脚下发软也正常。但当他看到路边松树上挂着的松果在同一频率下集体抖动时，他意识到这不是错觉。震动从脚下传来，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层深处翻身。
“停。”他举起右拳，全队原地止步。
张雨桐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应了片刻，然后抬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没了平时那股慵懒劲儿。“大型魔物，距离不到半里，移动速度不快但步幅极大。魔力波动很强——比昨天那只异变石魔像还强。”
“绕路？”戴琳娜抱着魔杖，声音有点发颤。
“绕不过去。”李沐晴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她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指向西北方向的乱石坡——那是出谷的必经之路。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乱石坡尽头的山脊线上，一个庞大的轮廓正从地平线上升起。
那是一只岩石巨人。
它的体型是昨天那只异变石魔像的两倍以上，从山脊线上站起来的时候，逆着午后的阳光投射出一个遮天蔽日的黑影，把他们脚下的半座山都笼进了阴影里。构成它身躯的不是普通的灰白色花岗岩，而是一种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玄武岩，每一块岩板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般的光。它没有脖子，没有表情，只有一块略为凸起的岩板代表了头部，岩板正中央嵌着一颗正在缓慢转动的眼球——那颗眼球足有磨盘大小，瞳孔是一条竖着的裂缝，裂缝深处燃烧着熔岩的赤光，每转动一下，眼眶边缘的石壳就崩裂出细碎的火星。
“熔核巨人。”张雨桐放下望远镜，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赵凡从未听过的紧绷感，“王国北部边境发现过的最高等级魔物，讨伐记录里最近的一次是四十年前，动用了两个骑士团才把它拖死。这只看体型，至少活了三百年。”
“这玩意儿不应该出现在学院的低级任务区。”王浩然的目光扫向身后，似乎想向来路寻找退避的可能，但黑松谷的峡谷地形像个漏斗，来路狭长，退回去至少要半刻钟，而这只巨人的步幅——它在山脊上迈出一步，直接踩崩了小半个山头——半刻钟够它踩死他们五回。
“打不过。”张雨桐给出了判断，“但跑也跑不过。”
“那答案不就只有一个了。”王浩然拔出剑，把剑鞘往旁边一扔。剑鞘磕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落在戴琳娜脚边，小姑娘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抬头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刚立完旗就准备去送的勇士。
“它的物理防御太高了。”张雨桐快速做着临战分析，“普通斩击打岩甲连印子都留不下，属性魔法能造成伤害但打不穿核心——核心就是那只独眼，藏在头骨岩板后面，正面进攻根本没有角度。”
“好。”王浩然说完这个字就提着剑冲了上去。
他攻击的是巨人的左脚踝。思路跟昨天李凡打石魔像时一模一样——先废一条腿，破坏平衡。但熔核巨人的脚踝不是石魔像那种用碎石堆起来的脆弱关节，而是整块整块的黑色玄武岩，表面还覆着一层凝结的熔壳。他的全力一斩落在脚踝上，连火星都没迸出几个，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巨人的脚踝纹丝不动。
然后巨人反击了。它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朝身侧甩了一掌，掌风裹挟着碎石和灼热的硫磺气浪，把王浩然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树干拦腰折断，他在断裂的树冠和飞溅的木屑中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撑着剑站起来，冲身后吼：“我没事！别管我！正面我来扛！”
张雨桐的火焰魔法在他倒飞出去的同一秒钟在巨人后脑炸开。她双手各捏着一团凝缩到极致的爆炎，施法手势又快又狠，每一发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落点上——颈后两块岩板的接缝处。这是熔核巨人全身最薄弱的位置，她在战斗打响的第三秒就找到了。爆炎连续炸了七发，接缝处的岩板终于出现了裂纹，深红色的熔岩从缝隙里渗出来，像是伤口流出的血。
巨人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它转过身，那颗独眼缓缓下转，瞳孔裂缝里的熔岩猛然炽亮。一道灼热的射线从瞳孔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热浪轨迹，直冲张雨桐而去。她来不及收招，只能把双臂交叉在面前硬撑。圣光护盾在她身前亮起——戴琳娜的防御结界在她被瞄准的同一瞬间就位了。护盾与熔岩射线相撞，金色的光弧剧烈颤抖，戴琳娜咬紧牙关，双手握住杖尾死命撑住，额角青筋暴起，膝盖在碎石地面上压出了两个浅坑。
“盾撑不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身体没退。
然后一道幽蓝色的剑气从侧翼破空而至，斩在巨人独眼上方的眉骨位置。剑气不够深，但足够准，炸开的冲击波让巨人的头部微微一偏，熔岩射线偏到了山壁上，烧红了一片岩壁。所有人同时转头。剑气的来源是李凡。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战场右侧的高台上，银发被热风吹散，剑已出鞘，幽蓝的光在剑身上流转。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但眼神变了——不是冷静，是那种只有在搏命时才会出现的绝对专注。
“剑气能破防，但需要更大的开口。”她说完这句话，人已经不在高台上了。她在说话的同时跃下高台，踩着崩塌的碎石朝巨人疾冲，剑尖拖在身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蓝色的尾光。巨人的独眼追着她的轨迹移动，但她的速度太快，而且在跑动中不断做无规则的变向——一步左，两步右，突然踩上一块斜立的岩板借力腾空，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银发在阳光下画了一个满月般的圆弧。
“她要打眼睛。”张雨桐脱口而出，“给她创造机会！浩然，左腿！菲莉，掩护右翼！戴琳娜，护盾专注李凡！”
王浩然把嘴角的血擦在肩上，二话不说又冲了上去。李沐晴的风刃比他先一步到达——数十道压缩到极致的风之刃从巨人右侧切入，目标不是造成伤害，是干扰。风刃擦过巨人眼球侧面时突然爆开，碎成无数细小的气旋，在它眼前搅起一片浑浊的尘雾。巨人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就这一下，赵凡已经到了。他的战术更简单直接——直接把剑插进它眼缝里。
但他低估了熔核巨人的反应速度。独眼在他逼近的瞬间猛然睁大，眼眶周围的岩壳急速向内收缩，熔核的瞳孔亮度暴涨，一道比刚才更粗更烫的射线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轰了出来。热气灼伤了他的左肩皮肉，他闻到自己的衣料烧焦的味道，闷哼了一声，剑锋被冲击力震偏，他没有强行硬抗，借着这股力侧翻落地，在碎石地面上滑出半米才稳住身形。
“李凡！”
是李沐晴的声音。她从右翼冲过来，弓身横掠，剑刃斜指，一道金色的圣光剑气从她剑尖斩出——这一次不是干扰，是实打实的攻击。剑气精准地命中了他刚才在巨人眉骨上留下的那道剑痕，沿着原有的裂缝劈进去，岩壳炸裂，碎石飞溅，独眼上方终于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里面是流动的岩浆，是这颗巨人的核心在搏动。
“就是现在！”张雨桐双手合拢，把蓄力已久的爆炎阵压缩成一束，朝那个空洞射去。赵凡没有退。他刚才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但他看到那个空洞，看到里面搏动的赤红核心，然后咬了咬牙，双手握剑，一步踏出，再一剑劈在同一个伤口上。
独眼爆裂。
岩浆从破裂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在空中炸成一朵赤色的烟花。熔核巨人发出了一声像是地壳断裂般的沉闷哀鸣，庞大的身躯缓缓后仰，然后轰然倒塌。整个山谷都在震颤，松林间惊起漫天的飞鸟，烟尘升腾到半空中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了灰金色。
烟尘散去之后，赵凡撑着剑站在巨人倒塌的头颅旁，大口大口喘气。左肩的烧伤还在冒烟，虎口的旧伤重新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但他站稳了。
王浩然从另一边跑过来，满脸是灰，眉毛被烧掉了半截，表情却兴奋得像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将军。“李凡！”他远远地就喊开了，“你刚才那一剑——从高台上跳下来那个——那个在空中翻的——太帅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在喘了，干脆不说了，走到赵凡面前，重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更郑重的话，但最后只剩下一句，“辛苦了，伙伴。”
赵凡抬起头，对上王浩然那双被灰尘和汗水糊得有些模糊的眼睛，看着这个在自己记忆中不过是充当剧情推进器的“男主”，微微笑了笑。
“都在拼命，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平静道。
这时张雨桐也从指挥高位上跃了下来，目光越过巨人正在冷却的尸体落在她的脸上，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审视：“刚才那一剑是故意的，还是本能？”
“都有。”赵凡答得含糊，俯身拾起一块尚未散尽余热的能量核碎片，“不过这东西应该够我们完成老……导师的任务了。”
张雨桐接过她递来的碎片，在指间翻看了几秒，然后将它们收进腰间的密封袋，头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不是试探的、浅浅的弧度。“干得不错。”她说完就转身去查看戴琳娜的魔力损耗情况了，留给他一个被风吹乱的紫色发梢。
戴琳娜正跪坐在碎石堆上给王浩然处理后背的擦伤——他在第二次冲锋时被碎石刮掉了一大片皮肉，刚才太兴奋没注意疼，现在才龇牙咧嘴地直抽气。戴琳娜一边掉眼泪一边给他上药，嘴里念叨着“你怎么又冲第一个”“下次再这样我不给你治疗了”，但手上动作比谁都轻，金色的治愈光在她指尖流转，像是把正午的阳光揉碎了敷在伤口上。
赵凡看着这一切，把剑收入鞘中，缓缓走向旁边一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了下来。身体疲惫得像被拆散了一遍，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轻松，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东西。好像是——归属感。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在这支队伍里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现编的，性别是暂时的。每一个微笑都是演出来的。但刚才从高台上跃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时间演。那一剑是真的。
“你的肩膀。”
李沐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她把一卷新的绷带和一个盛着清水的皮囊递过来。“烧伤需要先降温再包扎，不然皮肤会跟绷带黏在一起。”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他讲学院课堂上教的基础医疗知识，说完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拧开水囊。
远处，王浩然站在熔核巨人的残骸上，用剑尖挑了挑一块还在发光的熔壳，回头冲他们喊：“明天回学院之前，我们要不要给这家伙立个标记？好歹是三百年的怪物，不立个碑说不过去吧？”
“你出钱刻碑？”张雨桐回了一句。
“刻个字的事能花几个铜板！”
“行，碑文你自己题，本宫就不参与了。”
“别啊！我字写得不好看——”
戴琳娜被他俩的斗嘴逗得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继续低头给王浩然处理伤口。金色的光芒一跳一跳的，映在她沾了灰的脸颊上。赵凡看着眼前这幅鸡飞狗跳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他按了回去。不能飘。明天回学院才是真正的考验。遗迹和山谷是野外副本，死了可以读档重来。学院是安全区，要是被翻出来真实身份，连跑都没地方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