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核巨人倒下的那一刻，李沐晴以为这场战斗结束了。
她错了。
巨大的残骸在山谷里冷却了大约半刻钟。外壳从赤红褪成暗红，再从暗红褪成焦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烧焦岩石的气味。王浩然踩着巨人的肩膀往上爬，想撬一块完整的熔核碎片当战利品。他的短刀刚卡进甲壳缝隙，那颗已经被捅爆的独眼深处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岩石摩擦的声响。是活物的叫声，尖锐、凄厉，带着濒死的疯狂。
独眼爆裂后留下的空洞里，十几道黑影同时射了出来。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
寄生体。李沐晴认出了这些东西。熔岩寄生虫，学院魔兽图鉴上有记载，以高温矿物为食，寄生于大型火属性魔物体内，宿主死亡时集体逃离。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外形介于蜈蚣和蝎子之间，但口器能咬穿钢甲，尾部能喷射高温毒液。最麻烦的是数量。十几只同时炸开，散射范围覆盖了整个队伍。
王浩然首当其冲。他站在巨人肩膀上，没有任何掩体，只能挥剑格挡。打飞了三只，第四只擦过剑身咬向他的面门。
一道金色剑气凌空将那东西斩成两截。李沐晴在远处帮他解了围。
戴琳娜尖叫着蹲下去抱住了头。张雨桐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另一只手甩出一道扇形火焰，烧掉了朝她们扑来的几只。但寄生虫飞行的轨迹太乱，有一只绕过了火墙的盲区，从侧面直扑戴琳娜的后颈。李沐晴看到了，但她距离太远，来不及。那只寄生虫尾部的毒囊在张雨桐的火焰扫到它时已经膨胀到了极限，一蓬灼热的毒液喷洒出来，方向正对着她的左侧。
然后她看到了那三剑。
赵凡原本在队伍右后方调息。左肩刚被熔岩射线灼伤，绷带只缠了一半，魔力也快见底，按理说他应该是全队状态最差的那个。但李沐晴在替王浩然解围，戴琳娜的后颈暴露在攻击轨迹上，而他恰好站在她们之间的直线上——他是唯一一个既能挡住毒液、又能反手救下戴琳娜的人。
他没犹豫。拔剑，一剑从下往上斜挑。幽蓝的剑光斩在毒液的核心位置，液体被剑气炸成一团紫色毒雾。
然后他顺势腾空。第一剑的惯性还没收尽，第二剑已经接上了——横斩，剑尖刚好掠过戴琳娜头顶上方不到半寸，将那只寄生虫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紧接着他的手腕内旋，剑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顺势反握，反手格挡。剑尖刺穿了从背后袭来的一只漏网之鱼，将它钉在碎石地面上。毒液喷溅出来，在剑身上烧出滋滋的声响，但没有一滴溅到旁人身上。
三剑，三个方向。全程不超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剑光残留在空中的痕迹还没消散，歪歪斜斜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闪电的裂痕。李沐晴站在原地，剑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已经不动了。
不是震惊。
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三剑从记忆深处猛地拽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画面，只是碎片。一个银发的背影，逆着光，站在她面前，挥出同样的剑光轨迹。不是今天，不是这里，但那三剑的弧度和节奏，甚至最后那个反手回刺的小动作——完全一样。她记得这三个动作的顺序。她曾经亲眼看过。
但那个银发的人是谁，她不记得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确定某件事发生过，但你清楚它不属于你拥有的任何一段记忆。像清晨醒来时试图抓住一个梦，越想抓紧，它散得越快。火光。倒塌的石柱。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然后是一个背影，银色长发在火焰映照下几乎透明，挥剑替她挡开了刺来的尖刺。她记不清那张脸，只记得那人收剑之后侧过头来冲她说了句什么，嘴唇翕动的口型，大概是很短的几个字。
她读不出来。
“菲莉！你怎么了？”
王浩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喘着气，语气里的紧张还没完全消退。
李沐晴回过神。寄生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戴琳娜扑过去抱住李凡的腰，一边抽泣一边用治愈术往他身上拍，金色的治愈光芒贴得他满身都是。张雨桐蹲在钉死在地上的寄生虫尸体旁边，用匕首拨弄毒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学术记录。
李凡——那个银发少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用一块破布擦剑上的毒液。左肩的新绷带还没缠好，松松垮垮垂下来。她擦剑的动作很认真，但垂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李沐晴朝她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稳，但脚步落下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碎片就会重新闪一下。她在李凡面前停下，看着对方低垂的发顶。
“刚才那三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跟谁学的？”
李凡抬起头。脸上是一个疲惫的微笑，礼貌，但没多少温度。
“家传的，”她说，“我不是说过吗。”
李沐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在撒谎。那三剑不是家传的，是三周目一个银发的流浪剑士教给她的。她从没教过任何人。
她看着李凡重新低下头擦剑的侧脸，看着那一头散落的银发，看着耳后那道被灰尘半掩的旧伤疤。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一点一点裂开，又从裂缝里渗出微弱的光。
“……你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