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营地,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松懈感,像是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又都不太好意思第一个开口说“没事了”。
王浩然蹲在地上,把捡来的熔核碎片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挨个拿起来敲,侧着耳朵听响,跟挑西瓜似的。张雨桐靠着树干,魔兽图鉴摊在膝盖上,正对照刚才那几只寄生虫的尾针一笔一笔地补笔记,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戴琳娜在给每个人做最后的检查。她的魔力也快见底了,杖尖那点金光忽明忽灭的,看着随时要熄,但她还是不肯停,非要把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干净才罢休。
赵凡坐在营地最边上那块石头上,看着这副画面,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来不及了。
魔力池正在见底,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从拔剑到现在,变身状态撑了将近三个时辰,中间还硬扛了石魔像和熔核巨人两场硬仗,蓝条早就报警了。现在那种虚脱感正从尾椎骨一点一点往上爬——腿开始发软,手指尖发麻,视野边缘冒出些细小的黑点,忽闪忽闪的,像是有人在眼睛前面撒煤灰。
更要命的是,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变了。刚才擦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几根手指正在变粗。不是肿。是骨骼在动,关节的轮廓在变,从少女的纤细线条一点一点变回男人骨节的粗粝形状。他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假装整理绷带。接着声音也开始出问题。刚才跟戴琳娜说谢谢的时候,尾音压不住,带出来一点沙哑——不是嗓子不舒服那种哑,是男声的底子在往上冒。就那么一点点,但戴琳娜正在给他检查肩膀伤口,听到这个声音,抬起了头。
“李凡小姐,嗓子不舒服?”
“呛了灰。”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硬生生把音调往高里顶了顶。
戴琳娜没多想,低头继续换药。赵凡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是伤口疼的。是吓的。
他现在这个处境,怎么说呢——就像被人架在炭火上烤,炭火一秒比一秒烫,他还得面带微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必须马上脱离所有人的视线。找个没人的地方,退变回男身,等魔力恢复到安全线以上再变回来。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营地休整,他一个大活人说消失就消失,怎么解释?去方便?太假。张雨桐那个脑子不是吃素的,刚才两次试探都精确地踩在他最薄弱的环节上,他要是连续消失超过两分钟,她一定会起疑。去捡柴火?更扯。营地周围被熔核巨人折腾得满地碎木头,弯个腰就能捡一把,根本不需要走远。
得想个借口。一个所有人都不会追问的借口。
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那就干脆不想了。
趁王浩然开始跟张雨桐争论“熔核碎片到底能不能做成护身符”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戴琳娜被两个人拉去当裁判的空档,赵凡悄悄从石头上滑下来,转身走进了营地北边的乱石堆。
乱石堆是熔核巨人从山壁上撞下来的,大块小块的石头胡乱叠在一起,中间有些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回过头,营地的篝火光已经远成了一个小小的橙色点。
他在一块最大的石头背后坐下来,背靠着石壁,整个人一下子泄了劲。
然后他开始等。
退变这事儿不由他控制。剑灵给他的选择权只在拔剑那一瞬间——拔,就变;不拔,就不变。一旦变成女身,想变回去只有一条路:松手,放剑,切断魔力供给,等身体自己慢慢恢复。这个过程大概十几秒,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地还原,骨头、筋膜、皮肤,像冰块从外面开始化,最里头最后才变回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敢退。
退变之后他是赵凡。索恩学院通缉的叛徒。被李沐晴亲手杀过两次的“魔神附体者”。如果在这个状态下被任何一个人看见,他这三天建立的一切——人设、信任、拿命拼出来的战绩——全部会在同一瞬间变成铁证。
可不退也不行。魔力已经见底了,变身正在自己解除,他就是把剑攥死也拦不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还在变,一缩一放的,像在喘气。指甲的形状已经回去了,变成了他熟悉的男生的方形甲床,手指的长度也在恢复,虎口那道旧伤疤又浮了出来。他抬手摸了摸头发,揪下来一根凑到眼前。发梢银的,发根黑的。
再过三分钟,他就会变成一个半男不女的怪物,顶着一脑袋黑白毛。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揣回袖子里,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等魔力自己回到安全线以上,重新拔剑变身,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营地,笑着来一句“捡柴火迷路了”之类的鬼话。王浩然会信。戴琳娜也会信。张雨桐最多哼一声。
在营地里待了这几天,他大概摸清了这几个人的节奏。王浩然一聊到护身符就能聊一刻钟,张雨桐嘴上是嫌弃但每次都奉陪到底,戴琳娜在中间劝架,三个人能凑出一整段温馨日常。足够他缓过来了。
至于李沐晴——他觉得她不会来找自己。上次包扎的时候她虽然说了些奇怪的话,但之后就没再看过他,眼神都不带往这边扫的。
乱石堆很安静。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山脊线下面去了,天边最后那点余霞从橙红褪成了灰紫色,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远处营地传来王浩然开朗得过分的笑声,张雨桐冷冷地哼了一声,戴琳娜细声细气地在中间说着什么。一切都正常。
赵凡靠着石头,闭上眼睛。魔力池正在缓慢回升,慢是慢了点,但确实在涨。再等五分钟就够。五分钟之后他就能重新拔剑,变回那个银发女剑士,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剑鞘擦过岩石表面的声音。很轻,很有规律,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步子。
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太熟了。
上一回,他就是听着这个声音,从帐篷外面一路走进来。然后胸口就多了一把圣剑。
赵凡猛地睁眼。
李沐晴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瘆人,目光从他头顶那截长出来的黑发一路往下扫——扫过他半粗不细的手指,扫过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变回来的脸部轮廓,最后停在他虎口那道旧伤疤上。她蹲下来,把视线压到跟他齐平的位置,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一缕头发。发梢是银的,发根是黑的。她把那缕头发举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看。
下一秒,赵凡的后脑勺抵上了冰凉的石壁。圣剑的剑尖轻轻贴住他的喉咙。
没用力。就贴着。
这个距离。这个手势。这个眼神。
一模一样。
“李凡。”李沐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赵凡没说话。余光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隙——太窄了。他的剑还插在旁边地上,来不及拔。身体刚退了一半,既不是女剑士也不是完全男身,速度和力量都掉在两个状态的夹缝里。跑不掉,打不过,也骗不了。
“不想说?”剑尖往前移了一丁点,刚好压住他的颈动脉,“那换个问题。你是李凡——”
她停了一下。
“还是西亚?”
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远处,王浩然的笑声隔着乱石堆遥遥传来,听着有种不真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