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茶寮里，几缕穿堂风卷着粗茶的涩香。苏瑾随手将一枚碎银抛在桌上，连铜板找零都未曾理会，便径直朝停在树荫下的马车走去。
他刚掀开帘子，便见楚瑜正端坐在案几前。那把名为“听霜”的古琴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软垫上，琴师本人则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微尘。听见动静，楚瑜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先生可是嫌外头太吵了？”
“这破地方的茶水，还不如你昨夜煮的半盏残汤。”苏瑾随口抱怨着，身子却极其自然地挤进了狭窄的车厢。他没有去坐对面的位置，而是紧挨着楚瑜坐下，肩膀若有似无地贴着对方的手臂。车厢随着车夫的吆喝声再次摇晃起来，两人之间的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苏瑾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楚瑜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斑驳地打下来，将那人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长睫勾勒得格外分明。或许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楚瑜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根处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打破这份略显黏腻的静谧，伸手将案上的茶壶推了过去：“山泉水泡的野茶，虽算不上名贵，但胜在解渴。”
苏瑾却没有去接茶壶，反而一把握住住了楚瑜尚未收回的手腕。指腹下是温凉的肌肤和隐约跳动的脉搏，楚瑜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对方以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至于弄疼她的力道牢牢扣住。
“我不渴。”苏瑾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我只是觉得，这一路上看风景，不如看你。”
楚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不安地颤动着，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那只温热的大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强势地挤入指缝间，十指紧扣。“先生惯会拿人寻开心。”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我若是不认真呢？”苏瑾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楚瑜的鬓发，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那人敏感的颈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人的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连带着交握的手指也微微用力回握住了自己。
就在这时，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猛地颠簸了一下。毫无防备的楚瑜顺势向前倾倒，额头重重地撞在了苏瑾的肩膀上。苏瑾顺势收紧了手臂，将人稳稳地揽入怀中。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交汇在一起，震耳欲聋。
苏瑾没有松手，只是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楚瑜的发顶，感受着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香与冷梅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
“楚瑜。”他轻声唤道，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深不见底的专注。
“……嗯？”怀里的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抬起头来，似乎是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等我们回到江南，”苏瑾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温柔的弧度，“我就带你去听真正的江南小调，好不好？”
怀里的重量微微一动，随后，楚瑜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坚定地应了一个字：“好。”
那一声轻若游丝的“好”，像是羽毛搔在心尖上。苏瑾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燥热愈发难耐，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楚瑜那张因为羞涩而染上绯红的侧脸上。她眼睫微颤，像只受惊的小鹿，唇瓣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微微泛着水光，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只是克制地在她额角印下一个虔诚的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真乖。”
就在这时，马车外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一种仿佛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蔓延的阴沉。风停了，鸟鸣声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静得可怕，连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都变得沉闷异常。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炸响，不像是从云层深处传来，倒像是直接在两人的天灵盖上劈开了一道裂缝。
车厢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唔！”楚瑜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这一次苏瑾没能完全稳住她，她的手肘重重磕在了坚硬的琴盒边缘。
“小心！”苏瑾心头一跳，连忙伸手去护，却还是晚了一步。
楚瑜疼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肘，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本就娇弱，这一下撞得不轻，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只是可怜兮兮地看着苏瑾。
苏瑾心疼得都要碎了，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揉着她的手肘，嘴里轻声哄着：“ 疼吗？让我看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楚瑜肌肤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接触点钻进了他的经脉。那不是体温的凉，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与此同时，窗外那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车厢，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车壁上——那影子交叠在一起，本该是缱绻的画面，此刻却在雷光的映照下显得扭曲而狰狞，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撕扯开来。
楚瑜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股莫名的恐惧，她死死抓着苏瑾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得厉害：“先生……我忽然觉得……好冷。”
不仅仅是身体冷，更是一种被天地万物排斥的孤寂感。
苏瑾眉头紧锁，目光穿透帘缝望向外面翻滚的黑云。那云层压得极低，隐隐透着一股紫金色的威压，正对着他们的马车缓缓旋转，宛如一只窥探人间的巨眼。
看着那翻滚的雷云，苏瑾暗骂一声，天道到底在搞什么，难道那个主角在这附近？
“别怕。”苏瑾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将楚瑜紧紧裹进自己的大氅里，用体温去驱散她身上的寒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坚定得像是要烧穿这漫天的阴霾，“只是变天了而已，我们马上就到茶馆了。”
马车终于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中停在了“归云茶馆”的檐下。
苏瑾先一步下车，撑开油纸伞，小心翼翼地将楚瑜抱了下来。刚一落地，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茶馆内暖意融融，酒香扑鼻，与外面的风雨飘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哟，客官快进来！这鬼天气说变就变，真是吓死人喽。”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着几分过来人的促狭笑意，“二位看着面生，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出来度蜜月的吧？瞧这位小娘子娇滴滴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
楚瑜闻言，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羞得不敢抬头，只能将脸埋在苏瑾的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蝇：“老板娘莫要打趣……”
苏瑾却坦然受之，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朗声道：“老板娘好眼力。给我们安排个最清净的雅座，再来一壶您这儿最好的桂花酿，我要好好给我的夫人压压惊。”
他抱着她穿过大堂，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怀里的楚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让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抱下去，融进骨血里。
可当他抱着她踏上楼梯时，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那一瞬间，苏瑾分明看到，窗外一道紫色的雷霆无声地劈在了茶馆门口的老槐树上。焦糊味顺着风飘进来，刺鼻而绝望。
那是老天爷在警告。
可他低头看向怀里人依赖的眼神，眼底只有化不开的柔情与决绝。
管他什么天道伦常，今日这杯桂花酿，他是喝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