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午后，莉娅推开了书房的门。
米菈正蹲在低矮的书架前整理旧书，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莉娅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脸上一副藏不住秘密的笑容。
“大小姐，这里灰尘大，您——”
“米菈，你看。”
莉娅蹲下来，和她平视，把手里的东西递到米菈眼前。
那是一本日记本。
不大，手掌大小，深红色的封皮，包着布面，摸上去有细腻的纹理。边角包着黄铜，泛着暗暗的光，像用了很久，但实际上是新的。
“日记本？”
“嗯。”莉娅把日记本翻过来，让米菈看封底，“昨天路过那家店，橱窗里就摆着这一本。我觉得好看，就买了。”
米菈“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她不知道莉娅为什么特意来给她看这个。
莉娅没有走。她蹲在米菈旁边，把日记本翻开到第一页，又合上。翻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纸页摩擦声。
米菈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小姐，您要写日记吗？”
“嗯。”莉娅把日记本抱在胸口，“从今天开始写，每天都写。”
米菈等着下文。
莉娅没有说下去。她只是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米菈的侧脸，像在等什么。
“怎么了？”米菈终于转过头。
莉娅笑了。“我在想，第一页写什么。”
“写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有什么好写的。”莉娅顿了顿，“……除非，你告诉我你今天做了什么。”
米菈沉默了两秒。“和平时一样。”
“你每次都说和平时一样。”莉娅用日记本轻轻敲了一下米菈的肩膀，“那，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五点半。”
“那么早？”莉娅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怪不得每次我来找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收拾好了。”
米菈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本杂志塞进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莉娅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日记本。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米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让光不那么刺眼。
“米菈。”
“是。”
“你有没有写过日记？”
米菈的手指在百叶窗的拉绳上停了一下。
“……没有。”
莉娅看上去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写日记会很有意思的！把每天发生了什么，每天想了些什么，都记下来。等以后翻出来看，就好像回到了那天一样！”
她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趴在书桌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米菈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要放回原位的几本书，没有走。
她看着莉娅低头的侧脸，看着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看着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米菈想伸手帮她把那缕刘海拨到耳后，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莉娅写字。
不知过去了多久。
“写好了。”莉娅直起身，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不给你看。”
米菈垂下眼睛。“我没有要看。”
“但你肯定想知道我写了什么。”
米菈没有说话。她确实想知道。她想知道莉娅的第一页日记里写了什么——写的是早餐的松饼，还是今天窗外的天气？有没有提到“米菈”两个字？
莉娅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更轻的、更柔软的笑，像一个人看穿了另一个人所有的口是心非，却不打算拆穿。
米菈把怀里的书放到书架上，一本一本地塞进该放的位置。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因为她需要那点时间来平复心跳。
“米菈。”
“是。”
“你会不会也想写日记？”
米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时间。”
“骗人。”莉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低，“你肯定有想写的东西，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米菈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转过身。莉娅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莉娅睫毛的弧度，能闻到日记本新皮革的味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书架。
“大小姐，我……”
“没关系。”莉娅退开了，把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重新抱回胸口，“不想说就不说。我先回房间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米菈。”
“是。”
“你猜我第一页写了什么。”
米菈想了想。“……天气。”
莉娅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猜对了一半。”
她走出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米菈站在原地，后背还靠着书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整理旧杂志时的灰。
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
那天晚上，米菈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灯，躺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莉娅那句话：“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莉娅的第一页日记里，有没有“米菈”两个字？
米菈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自己再想。
但她知道，她也会想写日记。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锁起来，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早上，米菈如往常一样进了莉娅房间。
莉娅还窝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只露出一小截鼻梁。
米菈正准备去拉开窗帘，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深红色的日记本。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
米菈的视线在那本日记本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大小姐，起床了。”
被子动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她的围裙下摆。
“五分钟……”
米菈没有抽开。她在床沿坐下来，让那块围裙被那只手攥着。窗外的光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深红色的日记本上。
米菈不知道莉娅昨晚在灯下写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有一天会知道。
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莉娅自己告诉她的。
总之，她不会自己去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