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圣赫斯特女子学院。黎明的微光笼罩着一切。
莉娅下了车，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朝校门走去。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跑步声。
“莉娅——！等等我！”
同班的艾米莉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在她身边站定。“你今天好早啊。”
“你也不晚。”莉娅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穿过法国梧桐夹道的林荫路，走进教学楼，沿着走廊往教室走。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对面走来几个高年级的学姐。领头的那位看到莉娅，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奥蕾莉娅学妹，早上好。”
“学姐早上好。”莉娅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
等学姐们走远了，艾米莉凑过来小声说：“你连高年级的都认识？”
“前两天刚认识的。”
“你的人缘真是……”艾米莉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莉娅没有接话。她知道艾米莉想说什么——“你的人缘真好”“大家都想和你说话”。
她知道这是事实。她也不会去反驳。
只是对她来说，那些热闹和寒暄，有时候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甜是甜的，可吃多了会腻。真正让她觉得舒服的，不是这些。
第一节课是英语。莉娅翻开课本，昨天的预习笔记还在，字迹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那是她没弄懂的地方。以前她会在吃早餐的时候和米菈说“今天的英语好难”，米菈会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大小姐一定能学会”。现在米菈不在，那个问号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莉娅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问号，然后把整段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弄懂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例句的时候，莉娅的余光扫到了自己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项链。小小的四叶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课间，莉娅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艾米莉和另外两个同学正围在她的座位旁边。
“莉娅，你这项链好漂亮！”其中一个叫克莱尔的同学指着她的脖子说。
莉娅走回去坐下，手指又碰了碰吊坠。“谢谢。”
“是哪里买的？”克莱尔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
“是我的父母送的，开学礼物。”
“哇，真好……”克莱尔的目光在项链上流连了一会儿，忽然问，“那项链是你自己戴上的吗？这种扣子一个人不太好扣吧。”
莉娅的手指在吊坠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早上的情景。
“是父母送的，”莉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是……是重要的人帮我戴上的。”
克莱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是谁？男朋友？”
艾米莉也竖起了耳朵。
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应对全场的、标准的大小姐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甜蜜的笑。
“哈哈，才没有啦。”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玩笑。
但她的手指又摸了摸那条项链，吊坠碰到锁骨，凉凉的。
克莱尔和艾米莉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下个月的校园节。
莉娅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脸上还是那副开朗的笑容。
课上。
莉娅把课本翻开，低头看着第一页的空白处。
她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在纸的边缘画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四叶草的形状。然后在四叶草旁边写了两个字。
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两个字是：“笨蛋。”
她在笑。
莉娅把作业做完以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想起今天上午那个问题。
“是谁？男朋友？”
她说没有——确实没有，但问的人想知道的是另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想把那个答案留给自己，留在日记本里，留在每个清晨米菈推开她房门的那一刻。
放学铃声响了。莉娅收拾好书包，和艾米莉一起走出教学楼。
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
“莉娅，明天见。”
“明天见。”
莉娅在校门口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校门。
莉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直至看到那栋宅子，看到门口那个身影。
“欢迎回来，大小姐。”
莉娅走过去，把书包递给米菈。两个人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碰了一下。
“我回来啦！”
米菈接过书包，低头看了一眼。
莉娅知道她在看什么——在看那条项链。吊坠有没有歪，扣子有没有松。米菈每次都会看，但从来不说。
莉娅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米菈。”
“是。”
“今天有人说我项链好看。”
米菈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是夫人帮您选的。”
“嗯。”莉娅摸了摸吊坠，“但是是你帮我戴上的。”
米菈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安娜太太做饭的声音，老管家在一楼书房整理文件，整栋宅子像往常一样，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地呼吸。
莉娅看着米菈低头的侧脸，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和耳朵尖那一抹褪不去的淡粉色。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
米菈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
那天晚上，莉娅回到房间，在日记本上开始写字。
“……她跟在我身后的时候，我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她在。因为我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是暖的。”
写完这句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布兔子，抱在怀里，关了灯。
黑暗中，她的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扣子安安静静地扣着。和米菈早上帮她扣好的样子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