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坐交谈良久,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风声,月光骤然被浓黑的乌云遮盖,小半座流云城连带着醉仙楼,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不过几息之间,轰隆隆的雷声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转瞬便成倾盆之势。
天地间灰茫茫一片,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醉仙楼淹没。
叶知南顿时收敛起心神,北原虽不似西漠那般干旱,但这般声势的暴雨绝非寻常天象,背后定然有不知名的存在暗中操控。
就在暴雨肆虐之际,流云城中心的正上方,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金色灵光,那灵光直冲云霄,瞬间扩散开来,化作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禁制,将整个流云城笼罩其中。
禁制落下的瞬间,倾泻的暴雨便被稳稳挡在外面,只能在禁制壁垒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再也无法滴落城中分毫。
裴诗语望着漫天雨幕,神色若有所思。她不像叶知南初来流云城,已在此居住了数年,对城中秘闻略知一二。
“恐怕这不是寻常大雨,流云城附近一直潜藏着一头六境炼虚大妖,那妖物最擅长隐匿,且有压箱底的逃命手段——唤来范围极大的暴雨,将自身融入滴滴雨水中,借此遁走或偷……”裴诗语解释着忽然停住,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她转头望向叶知南,两人想法一致,目光恰好在空中相撞。
叶知南点点头,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将炼虚大妖逼得逃命,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仿佛是验证他的心中所想,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漫天大雨尽数化作血水,天空从灰色变成了血红色,而在血红又中突兀地嵌着一点冰蓝色。
突然一声重响从房间外传来,叶知南冲出房间,只见赫然是先前被拘走的李二,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接着又是一道清冷身影凭空出现,站在李二不远处,正是祝心雨。
她依旧戴着那副铸铁面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妖气,一手作三指捏着一颗通体猩红的染血妖丹。
“他没有大碍,” 祝心雨语气冰冷,随手将妖丹收入须弥戒,“我于流云城旁斩杀了一只小妖,他不慎被我剑气的余波牵累到罢了。”
这小妖胆大包天,半夜她一人靠在城墙旁,流云城神邸都不敢出声驱赶,它还在一旁窥视,试图给她制造幻境。
叶知南走到祝心雨身旁,本想说些关切的话,但想到裴诗语方才的话,他似乎只需安静地陪伴就好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信她一次,裴诗语应该不会无端哄骗他。
“你这是作甚?”
祝心雨仍沉浸过往的伤感里,那些细碎的愁绪挥之不去,瞥见叶知南走到身旁,一言不发地傻站在那,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见叶知南不回话,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可他随即也默默跟上,又退又跟,再退再跟,直到把她逼到楼梯口。
二人四目相对,一双秋水黯然的眸子,一对固执但满是关切的眼瞳。
她知道他想安慰她,他知道她想让他走,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想让他走,他也知道她知道自己想安慰她,但两个人就是不说,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终究还是祝心雨先认输了,主动背过身去避开叶知南的目光。
像小时候一样执拗,让她尴尬得要死,祝心雨莫名想起幼时的叶知南。
她脑海尘封已久的悲伤回忆里,突兀地窜进几段温馨的记忆,搅得她的心绪一时杂乱不堪。
她回想起叶知南的十二岁生辰,自己给他煮了碗稀烂的长寿面,他笑着把面吃完了,晚上端了碗甜甜的银耳桂花羹给她,他说师尊是不是从来没有人给你过生辰,拍拍胸脯说以后就由他来给她过。
那年是祝心雨在玄黄界的第一千零十四个年头,也是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在指天峰那颗繁茂的桂树下,叶知南和她背靠背坐着,一起看黄昏的日落,他还折枝为她编了顶桂冠,她像个傻子一样捂着脸又哭又笑。
人活着总是要有点盼头的,而叶知南作为盼头的分量并不小,她没有理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祝心雨不断在心中给自己鼓舞打气,让自己再勇敢一些,朝着至少看上去挺美好的未来多迈几步,不去想最终是能到达还是不能到达的事
“让一下,你快将我挤下楼了。”祝心雨想通后,轻声说。
她声音很小但并不冷,语气甚至带着些许柔和。
叶知南吃了一惊,连忙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裴诗语的建议居然真的有用,看来的确是他不懂得女子心思,往后可以多请教请教她。
“这女孩是怎么回事?”祝心雨注意到了裴清歌。
裴清歌正被绳子吊在房梁上,白毛大氅凌乱,露出风格可爱的亵衣,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绯色,气鼓鼓地瞪着叶知南。
“她先前刁蛮滋事,还偷盗星辰砂,我在教她收敛心性,不过效果不怎么好。”叶知南坦然道。
裴清歌听到自己被诬陷,当即拼命挣扎起来,可身子悬在半空无从借力。口中堵着的织物抵在喉头,黏腻的唾液逆着喉咙倒灌,她瞬间喘不上气来,眸子翻成扭曲的白色。
祝心雨看向裴清歌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毕竟是齐修远的曾孙女,心性如此顽劣,见人就说是女贼,该吊她这半日。”
见祝心雨并无异议,叶知南顺势提起正事,“还有一事,她的姐姐裴诗语,天生血脉残缺,是无法修炼的废体,但以前您不是说过可以剔除残缺的血脉吗?”
裴诗语听见提起自己,连忙对着祝心雨行礼,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紧紧攥着衣袖,等待着最终的答复。
“也是齐修远的曾孙女?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白玉京这群烂人不学无术,只懂拘泥旧俗,倒是可怜了这个女孩。”祝心雨怜悯地看向裴诗语。
血脉残缺是一个历史问题,太清道长试图解决过一次,她也试图解决过一次,但都因为来自白玉京五大门派的阻力失败。
血脉传承已不可考究从何时开始,但修改血脉传承大致有三种理论基础,一气论、阴阳化生论、五行相生相克论,能够影响到血脉中极细微的因子,理论上就可增加或削减传承的内容。
她和太清道长的理念相同,即是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血脉传承的编写标准。
一段血脉传承如果索引是一气论编写,上半段是阴阳化生论编写,下半段又是五行相生相克论编写,显然易见的是功能会紊乱,差错将频出。
修仙者生育率低是有原因的,光是五行相生相克论就有几百个版本,血脉传承编写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千万倍,后代存活率在阴阳还未**时便是极低。
偏偏还有一大堆民间修行者在不断闭门造车,尤其是白玉京那五派,生怕别人能反向破译出传承内容,也生怕自己后代蔗系会喧宾夺主,进而给血脉传承上了各种枷锁。
这一切的结果就是优秀的后代越来越少,即使存活也会出现像裴诗语这样的废体。
眼见裴诗语脸色惨白如纸,祝心雨好心开口提醒道,“我可没说我剔除不了,只是此法耗时极长,你需随我回洞府两三个月,且必须立下心魔誓言,不得泄露此间一切相关事宜。”
她倒不介意帮裴诗语一把,只是素来在此更换道袍的难堪事绝不能外泄。毕竟她年岁已千载,身形反倒愈发丰腴饱满,一旦流传出去,难免惹人无端揣测。
“不可。”
一道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李二缓缓撑起身子,扶着墙壁一步步走来。
“纵使阁下神通盖世,旁人又怎知你对雨师传承没有觊觎之心?我家小姐的叔父已然在为她谋求血脉修补的机会。阁下今日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便等同于与整个白玉京为敌,还望再三掂量。”李二抱拳道,语气不卑不亢。
祝心雨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这番说辞与当初白玉京方面的口吻如出一辙,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懒得再去辩驳。
可叶知南替她开口了,他神色认真道,“师尊怎会贪图区区雨师传承,你如今才是五境化神,眼界还窄,见她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有朝一日侥幸跻身八境大乘,见她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祝心雨神色一怔,下意识咬了咬下唇,十枚小巧足趾紧紧绷起,尴尬地在绣鞋里轻轻蹭着。
叶知南这两句语录捧得太生硬,可这份被人这般护着的滋味,却让她脸颊发烫,舒服得难以言喻。
说跻身八境大乘见她如蚍蜉见青天,会不会太明显了……算了,要装就装一回吧。
“与整个白玉京为敌吗?十二城五派,数万年的积累。”她深深吐了口气,接下的话却震慑所有人的心神。
仙子身着一袭冰蓝色襦裙,身姿清逸绝尘,她负手而立,仰头凝望着天边皓月,轻声开口,语气里裹着一缕淡淡的嘲弄,
“可是我不想杀那么多人啊。”
她斜睨了一眼身旁满脸震惊的叶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