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自流云城布满青苔的城墙漫向无边无际的北原,正是夏秋交接时,远处草色连绵起伏,浅青与苍黄交织不绝。
偶有飞鸟低低掠过,翅尖划破长空,留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小贼,你就这样走了。”
裴清歌立在石丘上,望着天际渐行渐远的飞鸟,食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往日里刁蛮的气焰尽数散去,只剩几分难掩的失落,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散在风中。
她刻意穿的这身莲纹齐腰襦裙,踩的是那双鎏金细高跟,骨肉匀称的腿间裹着黑丝裤袜,纤细的脚踝颤颤悠悠的,稚嫩的身段却身着成熟华服,看得惹人怜爱。
叶知南闻言侧首,抬手晃了晃手中那柄素色青伞,“不然呢?我留在这干什么。”
后来裴清歌倒也听话,规规矩矩地认错,低眉顺眼没了先前的骄纵,此事自然就此揭过。
他在仙宫坊市拍下这把混元一气伞,姜稚鱼的生辰礼物有了,他已没有再留在流云城的理由。
“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裴清歌满眼希冀地望着他,全然一副怀春少女模样。
“若我们是素未相识的路人,临别前倒可以摘朵花送你。”
叶知南神色平常,随手摘下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缓缓行至裴清歌跟前,持花的手轻向上抬,像是想将小花别在她发间。
裴清歌心头猛地一热,温驯地闭上双眼,小巧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可半天没迎来那双温暖的手,她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朝叶知南的怀里扑过去。
但迎接裴清歌的是一只冰冷的手,毫不留情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拦在身前。
裴清歌手腕吃痛,委屈地睁开了眼,印入眼帘却是细碎的花瓣碎片,被揉碎撕烂的小花尽数冰冷地打在她的小脸上。
“可我们不是素未相识的路人,在醉仙楼朝我放冰锥的时候,你心中又将我当成了什么?”叶知南质问道,一字一顿。
“你不是说此事就此揭过嘛。”裴清歌眼眶瞬间泛红,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就是揭过了,你才有机会开口,但我对你的印象没有半点改观,你始终是一个不尊重他人性命的败类。”叶知南挑眉道。
叶知南到现在也不清楚,为何裴清歌态度会骤然反转,从刁蛮任性变得娇柔听话,性格变化大得让人捉摸不透。
“虽然我不懂你想做什么,但请给自己留一点体面,我不是你的未婚夫,没理由包容你发神经。”叶知南松开裴清歌的手腕,走向等候着的祝心雨和裴诗语。
旷野长风掠过,将两人之间仅剩的暖意彻底吹散。
“你是在意我的未婚夫吗?”裴清歌慌忙道,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青云派退婚!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可叶知南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裴清歌虚伪得可悲,远不如墨璃。
和墨璃初遇时,她极尽恶意去揣测他,但当他坦诚相待后,她就能克制住不去暗算中伤他。
而裴清歌呢,在他将话说得如此清楚的情况下,还想着利用他去解决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你居然没有帮她说话,讲真的我有点吃惊。”叶知南在祝心雨跟前停下,侧目望向一旁的裴诗语。
“清歌就是这样,说是溺爱出的骄纵也没错,可更多是下意识厌恶强加给她的一切,因为是长辈定下修行的目标,所以就故意懈怠,是长辈定下的婚约,就故意反对。”裴诗语垂眸道,“让她受受挫挺好的,这样自然就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
祝心雨打断了闲扯,轻声提醒道,“是时候走了,再过一会太阳烈了,御剑又在云层之上,只怕你受不了。”
“走吧。”叶知南不再提及身后的裴清歌,将手中的混元一气伞轻轻靠在臂弯。
不远处的石丘上,裴清歌僵在原地,看着三人转瞬即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摆的莲纹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风卷着她的呜咽,散在空旷的北原上,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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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太玄山门。
祝心雨放慢御剑的速度,云雾中的各峰渐渐清晰起来。
“青冥洞天就在那。”叶知南指了指前方一处位置。
裴诗语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轻轻点头。
直到方才路上闲谈,她才得知祝心雨竟是仅存的三位九境至高之一,是昔日耗费百年光阴,绕行五域、荡除妖患、护佑人族安宁的剑仙。
随着靠近洞天的庇护阵法,云雾逐渐散去,裴诗语神色一凝,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地上是不是跪着一个人?”
叶知南和祝心雨也都注意到了,神色皆有所动容 。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上,一头颜色淡得近乎纯白的长发散开,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净的红色眼眸。
她上身只裹着一层的白布,背上绑着一捆尖锐的荆条。鲜血顺着脊背蜿蜒流下,白布早已被血迹染得斑驳,单薄的肩头与手臂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还在渗着血,有的已经结痂。
“是半妖吗?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裴诗语注意到女孩的白发红瞳,这两样是半妖的典型特征。
女孩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昏迷过去。
“她不是半妖,白发和红瞳是因为天生的白化症。”叶知南解释道,“估计是跪久了,她经不住日光,晒久就会昏过去。”
整个太玄除去虞秋池自己,第二了解她的人应该就是叶知南。
虞秋池很可怜,一副半妖的长相,又见不得太阳,自小就被旁人疏远冷落,从来没有同龄人愿意与她玩耍。
但她心思又细腻敏感,总生怕打扰到别人,往往独自寻一处僻静角落待着。青冥洞天附近清幽静谧,自然而然成为她的首选。
一个孤零零坐他家门口的女孩,叶知南很难注意不到她,也很难放任她继续孤独下去。
初次玩耍时是怎样一种感受呢?他拿着晚舟阿姨给的玩具,而她就站在一旁,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一朵冰原上的白色小花,让她去摆弄玩具她就小声说好呀。
你要走她也不拦你,但你知道这朵小花在默默枯萎死去。
叶知南扭头看向祝心雨,满心坎坷地开口道,“是带回洞天给她疗伤,还是我送她回长青峰?”
他没给祝心雨第三个选项,也害怕她会让虞秋池一个人滚回长青峰。
“负荆请罪,可罪不在你啊,长青峰那老牲口竟如此歹毒。”祝心雨幽幽道,“带回洞天让鲛女照料,照顾好了再送回长青峰。”
“之后我再找长青峰主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将虞秋池过继到若尘师叔门下,大人没有大人的样子,小孩没有小孩的样子,竟对自己的弟子如此狠心。”祝心雨蹙眉望向远处长青峰方向。
没想到长青峰主让虞秋池谢罪竟是用这种方式,认清利用她联姻无望,居然将她当成耗材使用。
叶知南心中松了口气,纵身跃下飞剑,虞秋池缓缓抬起头,凌乱的白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虞秋池看到叶知南的那一刻,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知南师兄……”
她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后背的刺扎得太深,稍一用力便疼得浑身痉挛,鲜血又渗出一大片,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叶知南小心地扯掉她背后的荆条。
“我……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不该纠缠你,不该……不该在洞天外喧哗。”
“师尊说师祖讨厌我,师兄你也不喜欢我了,让我好自为之。”她小脸强挤出来一个笑容,颤颤悠悠问,“这是骗人的对吧。”
叶知南身体有点僵硬,他不想回答是或者不是,喜欢这两个字太过暧昧,像是踩在越界的边缘试探。
没等叶知南回答,她自顾自将脑袋埋进他的胸膛,白皙的双臂吊在他脖子上,软乎乎的小脑袋轻轻上下蹭。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像以前一样再摸摸我的头吧,求你了师兄。”怀中传来她闷沉沉的声音。
叶知南没法拒绝,只能揉了揉着她的小脑袋,雪白长发的手感好的出奇,虞秋池温驯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像是一只他散养了很久的小猫。
“我会自己去向师祖道歉,不会让你为难的,不准再丢下我了,大坏蛋师兄。”她将他的脖颈环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些女孩撒娇时特有的妩媚。
闻着女孩身上的淡淡的药香,叶知南百感交杂的心渐渐静下来,他原本想说她学坏了,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不忍心开这个口。
他是整个太玄除虞秋池外第二了解她的人,但虞秋池何尝不是整个太玄除他自己外第二了解他的人。
她实在太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了,幼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钻,比任何精致的华服都要让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