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洞天，叶知南的洞府中。
裴诗语端着茶移至摆满玉筒的石桌旁，轻声询问道，“要喝茶吗？侍女说这是用洞天灵泉冲泡的凝露茶，可清心凝神，解修炼困乏。”
她身着一袭素色侍女裙，眼里明晃晃满是感激。祝心雨肯为她改善废体，叶知南的引荐功不可没，这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她只能主动请缨当他的侍女，为他与祝心雨的关系出份力。
“洞天里还有这个？”叶知南有些惊讶地瞥了灵茶一眼。
他摇摇头谢绝，意识沉浸进神识玉筒，专注研读晋升金丹之法，显然心神已全投入修炼之事中。
裴诗语端着茶，立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寂。
这三日来，叶知南始终一言不发，只顾着翻阅玉筒，她在一旁既不敢贸然打扰，又觉得自己太过无所事事。
这几日在青冥洞天的见闻，实在超出她的想象。这里屋舍陈设极简，一切只满足最基本的起居所需，每天都是近乎苦修士一般的清寂日子，与她在流云城锦衣玉食的生活相比，二者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中州流浪的生活也不过如此，裴诗语心中感到茫然无措。可她一想到早已下定决心，要留在叶知南身边报恩，便又将那点不适强压了下去。
看着叶知南沉浸在修炼中，她就只能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水，安安静静地呆在角落。
又过了一个时辰，裴诗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放轻声音，主动打破了这份静谧，
“你除了修炼其他什么也不干吗？比如去太玄其他地方逛逛，和同辈修士研讨一下修炼上的难题？”
“其他事情？以前师尊会和我玩耍，”叶知南抽出心神，思索了片刻，“比如猜拳打手背，投壶之类，但师尊总是赢，我总是输，长久下来，我就不和她玩了。”
“修炼其实挺有意思的，师尊极少会和我说话，唯有我修炼遇到瓶颈时才会陪我聊两句，她关于修炼的观点都很新奇。”叶知南温和地笑了笑。
就像方才玉筒中记录的，祝心雨认为金丹只是一个升变灵力的模型，古修士九转成丹的过程，实际是压缩灵力到升变的临界强度而已。
裴诗语看着他的笑容，心头微微一震，“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过的吗？”
她不禁怀疑叶知南是不是被虐待了，祝心雨那般清冷强势，兴许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从小到大的一言一行，怕是被她时时刻刻把控着，才会变成这样满脑子修炼的性子。
“或许在你看来这样的日子挺苦的，但有你们在我身边，其实我也还好啦。”叶知南无奈地挠挠头，眼底带着几分郑重，“我得努力修炼，去保护这个有师尊在的世界，保护这个有你在的世界啊。”
他自认为说的话再平常不过，责任和担当已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保护这个有我在的世界，”裴诗语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说这种拼死拼活的话，你总得有个理由，我长得不如你师尊，甚至不如我妹妹。”她沉默了一会，直接了当地问。
裴诗语对自己的长相有自知之明，不像裴清歌天然能勾起别人的保护欲，也不像祝心雨有好似九天玄女的高贵气韵，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迫变得沉稳的女孩。
“你若学得一手好梳妆，打扮打扮不比我差。”裴诗语看向叶知南清秀的眉眼，自嘲地笑了笑。
“别说这种话，首先你长得不差，我很喜欢你的眼睛。其次世界上只有一个你，你没必要和任何人去比。最后你是一个好人，为了你和师尊这种好人，这个世界才值得被保护，别把主次给搞混了。”叶知南依次竖起三根手指，认真地向她解释道。
他从摆满玉筒的石桌旁抽出身，缓步走到裴诗语身前，俯首看向她手中端着的茶。
“你看杯里的茶水，你的眼睛像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叶知南的声音轻柔。
裴诗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澄澈透亮的水面倒映出她的眉眼，尤其是那双常年带着自责的眼睛，此刻在灵光与茶水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清亮。
她怔怔地望着水中的倒影，又抬眸看向眼前的叶知南，他眼底的认真没有半分虚假。
先前心底的疑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浓浓的暖意，裴诗语忽然觉得有纯粹又炽热的东西，直勾勾撞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在中州施舍救她的人是他，现在向废体的她伸出援手的人也是他。
裴诗语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这样夸赞她，从未有人告诉她不必和任何人相比，更从未有人将她纳入“值得保护”的行列。
作为生来血脉残缺的废体，连自家遗老都多有嫌恶，可叶知南却将她的存在看得这般重要。
她鼻腔的酸意愈发浓烈，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眼睛进沙子了吗？不舒服就哭出来，把沙子冲出来就好受些了。”
裴诗语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青冥洞天内怎会有沙子，可看叶知南的神情认真，她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故意在安慰自己。
“和裴清歌相处很难吧，她性子顽劣喜欢寻衅滋事，你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一定麻烦得很。我也不喜欢她，以后她再干坏事，你就和我说，我替你收拾她，绝不让她再欺负你。”
“别说了，别说了……”裴诗语捂着脸，哽咽着低声说。
她的心彻底乱作了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在中州那般危难之际，他要出手帮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废体？为什么现在他又对自己说这些奇怪的话？
她只求尽自己所能报答他的引荐之恩，改善他和祝心雨的关系而已。可他这样温柔相待，这样事事偏着她，再说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忍不住喜欢上他，这样就是真的越界了。
可叶知南居然真的听话地收住了口，他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茶杯。
裴诗语捂着脸哭了一会，渐渐平复了一些情绪。她放下手，眼眶红肿，望着眼前沉默的叶知南，声音依旧哽咽，又气又委屈地问，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被叶知南这样安静望着，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心底又酸又涩，浑身都觉得难受。
“你让我别说话的。”叶知南老实回答。
裴诗语气得咬着牙道，“我让你不说话，你就不说话吗？”
裴诗语咬着柔软的唇瓣，方才啜泣落泪过后，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那双温润柔和的眼眸也红肿不堪。
她也不过十九韶华，身形纤弱窈窕，眉眼生得清浅柔和，肤色莹白似玉，正是少女风华正茂时。
“那我接着再随便说点？”叶知南有些不知所措道。
“你还是闭嘴吧。”裴诗语抽了抽鼻子，赌气似的偏过头。
叶知南闻言只能讪讪赔笑，心底暗自感慨女人心思千变万化，前一刻还在寻求安慰，转瞬又莫名冷淡下来，全然没有半点规律可循。
裴诗语心底的情绪难以平复，为自己的心动找不出理由，只得开始一遍遍自我欺骗。
虽然裴清歌性子骄纵偏执，但她肉眼可见喜欢叶知南，身为姐姐，她理应替妹妹把关，在清歌不在时守住妹夫。
叶知南品行兼优，身边既有清冷强大的师尊，又有温柔依附于他的师妹，竞争本就激烈。她现在留在叶知南身边，虽然是为了报恩，但也能借着近水楼台的便利，替清歌摸清他的喜好，以后就好帮衬清歌，成全她的心意。
这样想着，裴诗语悸动的心安定下来，只当刚才的动容与心软，全都是为了妹妹，与她自己毫无干系。
至于裴清歌与青云叶家的婚约，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只当妹妹被婚约束缚是自己无力更改的事。
“我想去尝试结丹，你有想对我说的可以之后再说，”叶知南给了裴诗语一个你懂的眼神，“到时候我也想向你请教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师尊开心点。”
他理解裴诗语的反应，这些话大多祝心雨说过，他只是笨拙地在模仿，像是学着太阳去发光的月亮。
叶知南曾被那束光照亮，也想分一点微光给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