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暮色垂落,黄昏漫染知时湖畔。
“趁热喝。”
叶知南递过温热的银耳桂花羹。
“背地里做坏事了?”祝心雨眸光轻斜,淡淡睥向他,指节漫不经心地轻叩膝头。
“徒儿没干坏事,乌鸦尚有反哺之恩,我只是心疼师尊。反而师尊近日屡屡误解我,字字句句都冷得伤人,早已将我的心伤得千疮百孔。”
叶知南刻意压低语调,摆出一副满心委屈的模样。
在外历练多年,他早练就一身炉火纯青的演技,但往日只为在勾心斗角中寻求自保,这样主动去隐瞒欺骗还是平生头一遭。
祝心雨神色骤然一怔,没想到一向沉稳的叶知南,会像稚童一般坦露委屈。
“师尊,喝银耳桂花羹,我替你揉揉肩,先把脚浸在热水里暖一暖。”
叶知南递上一把瓷勺,走到祝心雨身后,手自然地搭上了香肩。
祝心雨身子一僵,这样近身揉肩,实打实越过她心中的底线,但闻着飘香的银耳桂花羹,想到他刚才满脸委屈的样子。她拒绝的话到了唇齿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端着银耳羹小口嘬了起来,默许了叶知南揉肩的请求。
就一次,仅此一回。祝心雨在心底宽慰自己,不过是揉一揉肩膀,想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放松些。”叶知南闻见莲香浓郁起来,明白她依旧紧绷着心弦。他揉捏的力道放得极轻,动作克制,生怕稍一用力便惊吓到她。
祝心雨还是穿着那身冰蓝色襦裙,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小巧的耳垂白得透明,在昏黄的日光下透着淡淡的血色。
叶知南目光凝在粉润的耳垂上,动作不自觉迟缓下来,心底漫开看见美好事物的惊艳。
“你在想什么?”祝心雨淡淡地问。
叶知南平静地夸赞道,“在想师尊真好看。”
这是大实话,也是一句废话。
祝心雨只能垂着眼帘,继续小口喝银耳羹,叶知南加的是糖桂花,清甜的桂香裹着软糯的银耳,顺着喉间滑下,甜滋滋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她乌黑的长发未束,发梢轻轻晃动,轻扫过叶知南的手背,带着发丝的柔顺与淡淡的莲香,勾得叶知南心头微微发痒。
叶知南的目光悄悄下移,落在祝心雨秀美的玉背上,脊背如寒松般清挺,襦裙在腰间显得格外宽松,垂落的衣料轻轻贴附。
让人忍不住暗自遐想,衣物之下该是怎样纤细玲珑的腰肢,该是怎样惊艳的腰线。
他很少这样近距离看祝心雨,不知道她清冷的眉眼下,还有这样柔美的模样,让人连眼都移不开。
时间都仿佛变慢了,岁月静好,眼前美人绰约如处子,风景温柔得恰到好处。
“师尊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叶知南轻轻按揉肩头,力道逐渐由轻到重。
“嗯,正直、真诚……”祝心雨话音忽然一顿,下意识抬眸反问道,“是谁欺负你了?”
“欺负我的人一直都是师尊,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真的是很犯规啊。”叶知南叹了口气道。
“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我不懂,你若当真受了委屈,只管说就是了,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我自己会改。”祝心雨沉默片刻,神色淡然无波。
“师尊这是想领罚吗?”
“没照顾好你,我也自责,只为求个心安而已。”
“那像我小时候一般,吊起来抽五十下屁股怎样?”
“你若答应只用鞭子,我可以同意。”
见祝心雨神情认真,不像有玩笑之意,叶知南急忙摇头解释道,“我开玩笑的,徒儿哪里敢冒犯师尊。”
“我不会报复你,若担心此举有违人伦,寻一处僻静之地改用杖刑便是。”祝心雨语气平静。
对她而言,是非对错向来分明,犯错受罚本就是天经地义,即便受罚之人是自己,也不会有半分徇私偏担。
叶知南揉捏肩头的动作停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连杖刑都坦然应允,足见祝心雨心底的愧疚已深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禁担忧起来,祝心雨如此单纯轻信,若是遇上像他这样心怀叵测的人,说不定真会被拐走。
“师尊就如此相信是自己的过错,万一是徒儿自己心情不佳,反倒将责任都推到你身上呢?”叶知南做贼般心虚道。
“你不是这样的人。”祝心雨轻声说。
这句话乍听全无凭据,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和信赖,落在叶知南耳中格外真切。
叶知南闻言心头一沉,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叶知南,叶知南,他暗自羞愧道,你怎敢这般欺瞒师尊,今日借着委屈哄得她默许揉肩,来日怕是会贪得无厌,借着委屈骗得揉揉抱抱。
“师尊,脚泡得舒服些了吧?徒儿给您捏捏脚。”叶知南心中羞愧,默默岔开了话题。
“唔~嗯。”祝心雨又喝了一口银细腻软糯耳羹。
为防止襦裙被打湿,叶知南半挽起裙摆,搁在祝心雨的小腿处。
祝心雨双足本就生得极妙,泡过一阵热水,足底泛着海棠般的淡粉,表面肌肤如新雪初凝,晶莹的水珠顺着足弓玲珑的曲线蜿蜒滑下。
叶知南一手抓着她盈盈一握的小脚,惊奇地发现居然与自己手掌差不多大小,十枚莲瓣似的足趾时而俏皮地蜷曲,时而难耐不安地摩挲着他的手心。
“要按便只管按,你这般捧着我的脚,究竟想做什么?” 祝心雨面露疑惑之色,轻声问道。
“师尊会跳舞吗?”叶知南目光凝在白玉般转动的足踝上,不由得暗自遐想,这双纤纤玉足若是在掌上翩然起舞,该是何等动人光景。
“你又问这个干什么?”祝心雨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据实答道,“我确实曾学过舞,特别是持剑起舞最为熟练。”
“师尊还真是多才多艺。” 叶知南不禁惊喜道。
祝心雨的眸光却黯淡下来,她并不情愿追忆起这些前尘往事。
祝心雨对歌舞不感兴趣,单纯碍于旧日熟人常常抚琴吹笛,她独自静立一旁太过扫兴,这才潜心学了剑舞来成全他们的兴致。
但剑舞学成后还一次未曾跳过,不久便迎来东海的巨变,从此便是连绵不断的战火。
叶知南见祝心雨眉眼低垂,便明白了她心绪低落,随即握着一只纤足轻柔地按压起足底穴位。
他按压柔嫩足底的手稍稍用力,敏感的小脚便绷成满弦的弓,从足尖到足背拉成一条笔直的线,纤足仿佛受了惊的小兽,蜷缩扭动着想挣脱他的手掌。
“唔~轻些。”祝心雨禁不住低声轻吟。
“师尊可曾试过在巴掌大小的地方起舞?”叶知南放轻了手上按揉的力道,语气温和地试探道。
“巴掌大小是多大?”
“大概就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小。”
“唔,没试过,但应该可以,只是踮起脚尖稍费力些而已。”
“师尊不是想领罚吗?那徒儿便罚师尊在我掌上舞一曲如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心雨明眸陡然一冷,直直盯着叶知南的双眼,屋内的气氛骤然坠至冰点,凝滞的空气厚重得如同浸了寒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可叶知南依旧神色如常,自顾自按揉着足底,连头都不曾抬一下,仿佛不知情般缓缓开口道,“只是单纯好奇而已,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掌心方寸间起舞,在那样狭窄之地的舞姿,想来一定是极特别的景致。”
“不过我猜若是师尊跳起来,定然是风华绝代的,嘿嘿。”叶知南说着傻笑了两声,随即抬起头,笑容无比灿烂地望向祝心雨。
他的心实则早已悬到了嗓子眼,心中忐忑能否蒙混过关。明知刚刚言语逾矩,可那份念想还是按捺不住,他很想亲眼看见祝心雨在他掌上起舞的模样。
仿佛这样就能将缥缈如月下仙影的祝心雨,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心,短暂占有她,哪怕只有一支舞的时间。
祝心雨敛去眼底的冷意,只垂着眼帘默然不语。望着叶知南一副坦荡纯粹的模样,她竟从中找不到半分不该有的邪念。
半晌过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请求。
“你若能在宗门大比中拔得头筹,寻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舞一曲,倒也无妨。在你掌上舞剑,终究太过凶险。”祝心雨沉吟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
“师尊最好了,像我这样的人,实在配不上温柔宽厚的师尊。”叶知南心底暗自窃喜,但转瞬又心虚叹道,“听闻人死后会依平生功德定赏罚,真不知我前世积了多大善缘,今生才能有幸得您为师。”
“唔~莫要轻易论及生死。”祝心雨被他这话触及心底隐痛,神色变得无比认真,“上到五域九重天,下至碧落黄泉,你是我的人,就算将来你寿元耗尽离世,若我不点头,世尊也不能度你轮回,你就得永世留在我身侧。”
叶知南闻言心头巨震,整个人愣在原地,按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死后当个伥鬼其实也不错。”他看着神情执拗的祝心雨,不由压低声音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