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后还得为师尊做糕点呢,被劈成两半怎么行?”叶知南义正言辞地说。
“怎么不行?刚好省的你麻烦,分半扇给你的秋池师妹,专门给她做银耳桂花羹。”祝心雨冷冷道。
叶知南被噎得不知说什么,无奈苦笑道,“师尊何苦总拿师妹说事,您好好打扮下自己,我恨不得藏起来看,哪会跟外人说三道四。”
“这样还勉强像话。”祝心雨脸色冷意稍褪。
莲香萦绕在温热的羹香里,祝心雨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盯着他,苍白的脸颊在灶火映照下显得鲜活,叶知南也不甘示弱,盯了回去,彼此的眼眸中满满都是对方的倒影。
叶知南越看神色越温柔,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满怀心意皆在无言中。
祝心雨眉眼微挑,“故作深情,靠这种眼神在外面骗了不少女孩吧,姜稚鱼也遭了你的毒手,看来太玄第一深情的外号没取错。”
“首先,我是真情实意的,其次师尊难道不喜欢吗?” 叶知南认真反问道。
太玄第一深情,说起来也算是家喻户晓的外号,以前他照看过虞秋池数年,年年岁岁坚持伸以援手。
谁会相信世上从有凭空而来的温柔呢?
一个来自青冥洞天的清秀男孩,一个太玄外门的落魄女孩,不少喜欢话本故事的人对此津津乐道,到了最后甚至传出有模有样的风流故事,他也因此得了这个称号。
叶知南自己听着都有点想笑。
起同情心是不需理由的,在深渊底的小花要是没人救赎,最后只会长出獠牙,变成偏执的食人花,谁靠近就咬谁,最后彻底困死自己。
叶知南不帮,就没人帮,那就只好苦一下他自己了,多情的骂名由他来当。
至于流言蜚语就随他们去,虚名而已,不会掉修为,也不会让他少吃一碗饭,与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沉沦相比根本无关痛痒。
“哦,这么说是我冤枉你了。”祝心雨淡淡地说。
“这破外号我背了这么多年,冤不冤的无所谓,只要我想保护的人,都好好的就行,我心我行皆为明镜,师尊难道还看不清吗?”叶知南目光坦荡,无奈地摊了摊手。
“幼稚。”
半晌后,祝心雨撇开脸,垂眸轻声说。
“师尊才幼稚。”
叶知南也撇开脸,伸手去拨弄灶中柴火,火苗窜起又被风压得扁扁的,暖光映得二人面庞柔和。
两个人都不说话,像是在进行一场谁先开口谁就输的较量。
沉默但并不窒息,二人都想装得不在意对方,可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往往会默契地撞在一起,随后又默契地尴尬分开。
长久的沉默,祝心雨罕见率先打破沉寂。
“庄雨眠那套剑现在在你芥子袋里。”
“难不成师尊真要劈了我?”叶知南委屈地瞪大眼睛。
“这剑的器灵野性难驯,替你调教一番,好让它听话些。”祝心雨淡然说道。
不等叶知南反应,芥子袋自行打开,十三柄古剑被摄出,剑鸣清越凛冽,主剑脱阵而出,稳稳落于祝心雨手中。
被陌生气息惊吓到的剑蛟想要反抗,但纤细的手指好似沉重的山一般,压得剧烈震颤的主剑动弹不得。
“冥顽不灵。”祝心雨皱眉,望向叶知南,提议道,“要不直接抹去它的神智?”
“还是算了吧,古剑是我借庄雨眠的,还回去她一看器灵成傻子了,我没法交代。”
叶知南板起脸面,厉声厉色地恐吓道,
“听到没有,不想被调教成傻子,就给我老实点,器灵在我这可是没有人权的。”
剑蛟听得懂人话,在强烈的恐惧下当即不再反抗,温驯地任由祝心雨操使。
“你这说得是什么话?未免有些太凶厉了,弄得我们像是在欺压弱小一样。”祝心雨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冷淡的脸舒展开,笑意浅浅,叶知南也笑着看着她,“欺压弱小?咱们修行者的事,能叫欺压弱小吗?这叫以德服剑,循规训器!”
祝心雨笑得更厉害了,颇有些花枝乱颤的感觉,没想到叶知南能冠冕堂皇讲出这种歪理说辞。
“不和你说胡话了,你能使得顺心应手就行。没我的事,我也该走了,接着炼化那具蛟龙偃偶。”祝心雨笑了半响才停下,将剑还给叶知南,起身打算离开。
“别急着走,机会难得留下来,再接着聊会呗。”叶知南连忙开口挽留。
祝心雨停顿了一会,神色平和提醒道,“虞秋池就在附近吧,银耳桂花羹炖得差不多,该叫她过来了。”
她没有继续逗留的意思,一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二是她在场未免有些喧宾夺主,虞秋池才是客人,而且……她能陪叶知南的时间有限,虞秋池和他的日子却还长。
自己离寿尽确实遥遥无期,但像是太清、玉清道长一样,已度过三灾,说不定已经位列太乙,可最后还是散道了,散道这事她也拿不准变数。
祝心雨确实喜欢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但她更怕他孤独,这十几年与一千年的时间相比不算久,为了自己一时的开心,去葬送叶知南的幸福,未免也太残忍了。
祝心雨希望叶知南能幸福,这样就好像她自己也幸福了一样。
“秋池师妹在知时湖边逛,她自在闲逛也开心,过会再叫她回来用羹。”叶知南抬眸轻声说道。
“师尊还有六境的体修境界,平日怎么不见练拳。”他接着又问。
“辅修而已,几百年前就抛掉了,现在只不过境界还在。”祝心雨伸出手,看着纤细的手指,淡淡回答道。
“为什么要抛掉呢?多出六境的体修境界傍身不好吗?”
“不抛掉就得死了,那时我不过七境,面对四个七境和两个八境的围攻,只能尝试孤注一掷了。”
叶知南心想自己真是倒霉,接着没说两句话,又疑似碰到生死间的事。
他只得由衷赞叹道,“师尊真是厉害,在如此悬殊的差距下还能全身而退。”
祝心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摇了摇头道出真相,“没有全身而退,被他们追杀了二十多年,强行散去体修境界也留下了弊病,不过最后晋升八境,倒是借天人五难的灾劫,杀了两个叛徒,重伤了大妖毕方。”
拍马屁拍到马腿身上,叶知南也不尴尬,只是想着换个话题接着聊,但祝心雨开口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我总不能永远和你呆一起,还得去候着上清道长,你就好好招待接待虞秋池。”
祝心雨垂眸看着白雾腾腾的锅气,舌尖还惦念着甜味,语气不自觉软了一些,
“往后的银耳桂花羹,若是少一分糖,就不是只踢一脚了,我可要连踢带踩了。”
叶知南闻言哭笑不得,“我记住了,往后分锅炖煮,一锅甜专供师尊,一锅清淡自留,绝不再弄混口味。对了,刚刚器灵前辈的提示,师尊当真不在意?”
“胡言乱语而已。” 祝心雨身体一僵,漫不经心拂去衣摆的炭灰,“那器灵说话向来颠三倒四,都说了不必放在心上。与其纠结虚无缥缈的进度,你不如看好你的锅。”
她顿了顿,又想起心里的古怪情绪,小声喃喃道,“我这一千多年真是白活了,被你小子两三句话弄得心绪杂乱。”
“能搅乱师尊的心境,倒是我的荣幸。”叶知南笑道。
“油嘴滑舌,再乱说,先前我的承诺全部作废。”
叶知南看着她嫌弃地瞥了自己一眼,转身走出膳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外的薄雾之中。
灶火依旧灼灼跳动,暖意融融。
叶知南站在原地,脑中还在回味祝心雨嫌弃的眼神。
师尊嫌弃地看着自己的样子也好可爱,面无表情的冰山脸,就差把颓废冷淡写在脸上了,还要强打起力气摆出嫌恶的表情。
这真是……真是……好美味啊,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师尊这么可爱呢?